商弈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难捱的沉默像一把剖开血肉的刀,裴仕安想:他是在后悔吗?
他正要说话打破沉默,然而,商弈抢先开口:“上次讲到哪里?”
裴仕安愣了愣,茫然看着商弈。
无言的默契让他在瞬间明白了商弈将要脱口的话,只是和商弈突然到访一样令他惊诧——
“我学会千术后,会用赢来的钱改善伙食。”商弈回忆着,敲击的手指停住了动作,“有时候,如果有富余,我会去蛋糕店买几颗糖……”
——
十岁左右的商弈拿着刚从赌桌赢来的钱,在一家蛋糕店的展柜挑选爱吃的糖果。
他记忆中的、两位店长的脸像是打上马赛克的NPC,只依稀记得是一对夫妻。
除此之外,连同对蛋糕店的陈设的记忆都被抹杀。
他的童年回忆比残缺的拼图还潦草。
直到在C区站在让他产生熟悉感的街角,拐角看见那家云云蛋糕店,接过一罐装满糖果的糖罐,他对这些画面才有了实感。
这些,自己是经历过的。
裴仕安似乎看见眼前缩小版的商弈,手里攥着几块零钱,对店长说:“我想买一颗糖。”
稚嫩的童声和现在沉静的嗓音重合:“我的记忆被篡改过。”
裴仕安回神,注视着商弈黑沉的眸:“现实技术不可能篡改记忆。”
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像是想握住微弱的希望……
“照常理来说,是。”商弈声音冷静说,“但是我们现在存在的地方是非常理。”
裴仕安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他花了几分钟才勉强理解商弈话中的意思:“……你觉得你之前进过梦境世界?并且在这里,记忆被修改了?”
商弈点头,随手从椅子旁的桌面拿过一盒烟,打开烟盒抽了根出来,叼在嘴里,熟练地用打火机点燃:“就算不是,也和这里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抿了口烟,他微微眯了眯眼:“我在做卧底的时候一直在秘密调查我那所孤儿院,除了翻出里面有贩卖儿童的恶心交易之外,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裴仕安无意识看着商弈咬着烟嘴的唇失神几秒,后知后觉撇开视线,清咳几声,问出一个和当下聊天内容无关的问题:“你不是接受不了呛鼻的气味吗?怎么抽烟?”
商弈顿了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对那些外界的气味敏感,一手烟还好。”
“哦……”裴仕安应了声,又一脸正色回归正题,“那你有查到贩卖的儿童有什么共同点吗?”
商弈感觉得了狂躁症的可能是裴仕安,话题跳转得比他还快。
他接话道:“他们的精神或心理都多少有点问题。”
裴仕安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和梦境世界微妙的联系,玩家状态栏的“具有病症”特指的就是精神问题。
那商弈呢?
商弈注意到他的目光,缓声说:“我想找回记忆还有一个原因——
“我要报恩。”
报恩?裴仕安一怔,这两个字由商弈说出来实在违和,他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商弈颔首,眼中少见地浮现怅然的神色:“她是比我年长的姐姐,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但我已经忘记她的长相和名字了。”
不,孤儿院的孩子只有代号,是没有名字的。
裴仕安看着商弈的眼睫轻颤,突然想道。
商弈轻声说着,像是贴着一片雪花,不敢呼出太多热气使它融化:“我在孤儿院被别的小孩排挤,只有她愿意和我玩;她还会拉着我翻墙去附近的小学听课;有时候饿的不行,她就带着我去天桥乞讨……”
在商弈一无所有的年纪,让他拥有了些许温情。
【“我做你一辈子的姐姐好不好?”她温柔地摸着商弈的脑袋,“长大后,我们一起逃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不要来找我……”她眼睛含泪,“以后,好好活下去……”】
黑色轿车排出污浊的尾气,淹没了商弈丧失生命力的童年。
——
商弈神思里的惘然被压下去,脸上的表情很淡,“……大概就是这样。”
裴仕安原先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此刻起身,很轻很快地搂了下商弈的肩,在他没来得及阻止,这个短暂的怀抱便已结束。
但是,拥抱带来的余韵是悠长的。
裴仕安仍可以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闻到靠近时若隐若现的茉莉花香。
“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成为你的亲人。”裴仕安认真凝望着商弈的眼瞳,似乎可以窥见藏在坚硬心脏里偷偷哭泣的小孩,“虽然没有人说过,但我觉得我还是很会照顾人的……”
话刚出口,裴仕安忽觉自己有些冒犯,于是试图在商弈的眼眸里找出被冒犯的不快,最后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商弈若有似无笑了一下:“你是挺会照顾人的。”
这抹笑仿佛礼盒上被解开的丝带,拆开礼物前以为是一场恶作剧,打开才发现,是画着笑脸的蛋糕。
裴仕安感觉自己也病了,仅仅因为商弈的一句话、一个松懈的笑容,心跳就快到不正常。
不,这不是病。它无法写进病历本,无法变成服药治疗的具象特征……
他在失序的心跳和疯狂的悸动中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