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这日,沈清虞一早就醒来了。
病愈后首次以“正常”的身份出现人前,她心里隐隐有种“让这些人看看”的冲动。
虽然具体要让人看什么,她自己也不甚分明。
还莫名有种有种类似学生时期“要去秋游”的兴奋。
翠儿给她挑衣裳,换了几套都不满意,最后还是看不过眼的纪灵筠从柜子里抽出一件,递过来:
“试试这个。”
石榴红底暗纹的圆领袍,云锦面料,袖口收窄,腰间配同色革带,缀几块白玉。
颜色鲜亮却不夺艳,衬出股很蓬勃的精神气。
沈清虞换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又叫翠儿给绾了个高髻,用一根瑞金簪固定,露出整张脸。
镜中的郡主眉目英挺,唇红齿白,与成婚那日毫不收敛的张扬不同,更像是——
透过初夏枝桠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过来,让人想眯眼,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好看吗?”她转头问。
纪灵筠正在系自己的裙带,闻言抬眼看了一下,又被烫到似的垂下去:“嗯。”
她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凑过去:“‘嗯’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好看。”
纪灵筠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她凑得太近的脸。
她今日穿的是件湖蓝色的褙子,内搭月白抹胸,下系同色百褶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整个人清爽出尘,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兰草。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艳一个素净,倒像是商量好的。
马车早已备好,易嬷嬷站在车边,上下打量了一番,难得露出笑容:“郡主今日精神。”
“那当然,”沈清虞扶着纪灵筠上车,自己跟着跳上去,“出门玩高兴嘛。”
马车驶过江宁城的街道,拐进一条幽静巷子。
东山书院坐落在城东的半山腰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沈清虞掀开帘子往外看,见门口已停了不少车轿。
马车停稳,阿林先跳下车。
沈清虞不等她扶,自己蹦下来,又转身去接妻子。
纪灵筠已经很熟悉这一套,自然的把手搭在她掌心,借力下了车。
书院门口有人迎上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生,脸形瘦长,留着三缕长髯。
他先向纪灵筠拱了拱手,才转向沈清虞:
“夫人来了。这位是宸华郡主吧?在下书院讲习陈明远,孟老先生命我在此恭候。”
沈清虞注意到这个顺序,微微挑眉,却未露声色,只大方回礼:“陈先生好。”
姿态标准,气势从容,是这两天夜里郡主夫人特训后的成果。
纪灵筠微微颔首:“先生安好。孟老先生身体可还硬朗?”
“老先生康健,只是腿脚不如从前,走不太远,现今在正厅等着。”
陈明远侧身引路:“郡主、夫人,请随我来。”
穿过一条青砖甬道,经过几间讲堂,来到一处开阔的庭院。
院里种着几棵置业茂密的老桂树,树下散落奇石,石边摆着长桌,铺有素白的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三三两两的文人聚在此处,多穿长衫,也有着道袍,形形色色,各自交谈。
沈清虞一出现,所有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
她早有预想,因此并不怯场,挺了挺腰,走得更加阔步昂首。
石榴红的袍角在阳光下翻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人群中有短暂的安静,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随即响起。
“那就是宸华郡主?”
“听说是个…”
话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沈清虞恰好侧过头,和纪灵筠低声说折什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边酒窝。
阳光也偏爱她,将那张矜贵的面貌镀上一层淡金。
那人不由得小声说了句:“倒也不像传闻中那般…”
“模样确实周正。”
“…何止周正。”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挑剔,在这样一张脸面前,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陈明远引着她们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厅内陈设简朴,一张紫檀长案,几把黄花梨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苍劲。
一位老者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精神却很好。
他穿着半旧的灰布道袍,脚下是双布鞋,看起来不像什么名士,倒像个普通的老农。
孟观澜,字静渊,年七十有二。
原籍江宁,早年在京城做过翰林编修,后辞官归隐,创建东山书院,三十年来门生遍布江淮,在文人中声望极高。
其人性格淡泊,不喜交际,唯对诗文、书画、金石颇有深研,江淮文坛凡有盛事,必请他坐镇。
沈清虞想着前日做的功课,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晚辈沈清虞,久仰孟老先生之名。”
她用的名字,而不是郡主头衔。
孟观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起身还礼,态度和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