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客气了。老朽山野之人,不懂什么规矩,郡主莫怪。”
态度比她想象的要慈祥,沈清虞又维持了一会儿姿势,才站直身体。
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圈,落到随后的纪灵筠身上,神情明显露出几分亲近,像看见自家喜爱的小辈。
“寒青来了。三两年不见,你倒还清减了。”
他招呼两人坐下,又让陈明远看茶。
这两人居然熟识吗?
没被通知的沈清虞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妻子欠身行礼,浅笑着说“承蒙挂念”。
大家就坐下开始谈天。
其实主要是纪灵筠和孟观澜在聊,从书画到诗文,再到最近文坛的轶事。
沈清虞坐在一旁半懂不懂,只偶尔被想起,带上两句。
因此大部分时间视线飘忽,习惯性的落在纪灵筠身上。
语调温吞笃定,偶尔引经据典,低声点评,没有在权威长辈面前的拘谨,也没有刻意端庄。
她对于此时谈论的内容,有种无需证明的掌控。
那无关乎身份、年龄,那只是——天赋。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形容女主“颇有诗才”。
颇有诗才。
作为文字时,仿佛只是作者为了赋魅,随手安置的主角光环。
但此刻她亲眼看见,才知道这实在是活生生的、非常耀眼的能力。
孟观澜在与纪灵筠说话的同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沈清虞。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传说中草包的郡主,面对听不懂的谈话,不局促也不烦躁,目光落在纪灵筠身上。流露出一种柔软的“看见”。
孟观澜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他清楚这种“看见”是多么稀缺的能力。
他微微点头,却什么都没说。
正厅外渐渐热闹起来。陈明远进来禀报:“老先生,人来得差不多了,是否移步庭中?”
孟观澜颔首起身,纪灵筠也跟着站起来,自然地走到沈清虞身侧。
两人出了正厅,来到庭院中。
院里的人更多了。
而纪灵筠一走进去,周围的目光就变了:
不是之前对沈清虞的“打量”,而是隐含狂热的兴奋。
“寒青姑娘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但没有人用“夫人”称呼她,更多人脱口而出的是——“纪姑娘!”
一个年轻人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激动:
“纪姑娘,在下李承恩,久仰姑娘诗名,前年有幸在孟老先生家见过姑娘那首《秋夜》的手稿,至今难忘!”
纪灵筠回礼道:“李公子客气了,那是早年习作,不值一提。”
“哪里不值一提!”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凑过来:“在下读了几十遍,每遍都有新意。纪姑娘的七律,在江淮当属第一。”
“赵兄说的是,不过我觉得那首《咏梅》更胜一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纪灵筠被围在中间,有些应接不暇。
沈清虞被挤到了外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
她比刚才更清晰的意识到,纪灵筠在这里,不是什么“纪二小姐”,不是什么“郡主夫人”。
她是“寒青姑娘”,是江淮文坛的才女,是这些人口口相传、念念不忘的存在。
有人看见沈清虞抱臂独自地站着,凑过来低声议论。
“那位是郡主?娶了寒青姑娘的那个?”
“是,听说在纪府门前闹得不小。”
“寒青姑娘如此才情,却,唉…”
“她那模样倒不像传说疯癫嘛。”
“模样是模样,本事是本事。也不知道来文会做些什么?”
议论声嗡嗡的,像夏天午后的飞虫,在沈清虞耳边打转。
她耳力极好,听得清晰,但没能被引过去心神。
她的注意正被纪灵筠牵着。
那边纪灵筠应付完了一波人,转头找她,发现她站在几步外,目光有些飘忽,便走过来:
“殿下在想什么?”
沈清虞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你以前来文会,是不是也这样。”
“差不多。”纪灵筠垂下眼,“只是以前是跟着父亲,没有这样轻快。”
沈清虞就懂了。
从前是“展示商品”,今日是新的身份。
她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寒青。”
沈清虞回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面容俊秀,气度不凡。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虞,直直地落在纪灵筠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
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