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上前几步,对纪灵筠微微一揖:
“寒青,许久不见。”
他的称呼与旁人都不同,透着一股刻意似的亲近。
纪灵筠暗自皱眉,但仍颔首道:“赵公子。”
赵明庭,江宁赵家的长孙。
赵家几代在江淮为官,虽不及纪家显赫,却也算地地道道的名门望族。
他本人亦颇有才名,诗书画俱佳,在文坛算得一号人物。
沈清虞站在旁边,形貌十分显眼,这人却从头到尾仿佛没瞧见她。
她对于这种氛围是很敏感的,原本要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却见纪灵筠先侧过身,手掌朝她一引。
“这位是宸华郡主,我的妻主。”她介绍道。
又不着痕迹的冲她眨眨眼,道:“殿下,这位是江宁赵家的公子。”
这一下清楚了妻子的态度,沈清虞就不着急了,甚至有些悠游的看着赵明庭转向她。
层次分明的扮演着讶异、恍然和不卑不亢,拱手道:“见过郡主。”
Strong哥。
她内心点评,假笑着抬手:“赵公子好。”
然后就没话了。
赵明庭也不在意,又转向纪灵筠:“寒青,今日文会难得,那边有几位故交也想见你。可否移步一叙?”
纪灵筠没有动,她道:“公子见谅,今日我是陪殿下来的。”
赵明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再次打量沈清虞,目光里带着一种忍耐的审视。
“郡主也来参加文会?”
他问,语气里分明是“你来做什么”的意味。
“有幸收到请柬。”沈清虞笑眯眯的,“阿愿说文会有趣,我就来了。”
“阿愿?”
赵明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纪灵筠的小字。
他体面的神情短暂出现一点裂纹,又很快掩饰复原。
但沈清虞已看清了,那露出来的是恼怒,是看见心仪的物件被端在她人手中。
她微眯起眼,心中涌起与当时在纪府门前相似的燥怒。
但记着纪灵筠昨夜千叮咛万嘱咐,要收敛些脾气,因此稍微忍耐。
“郡主倒是…不拘礼。”
赵明庭没能觉察,他勉强道,视线转回纪灵筠,想从她面上看见认同的神色。
纪灵筠却没注意他,而是垂着眼,唇边隐含一点笑意。
她已经被郡主时不时的“阿愿”叫的有些习惯了,但这一声显然不是顺口,是用心昭彰的回击。
沈清虞还在旁边点点头,不阴不阳的说:
“是啊,人还是要随和些好。”
随和个头,是在夸你吗?
赵明庭原本已为纪灵筠的态度十分失落,还被沈清虞反激,恼得攥起拳头,胸口像堵了团粗粝的荨麻。
他不愿失态,又朝纪灵筠道:“寒青,王兄他们当真念你,只几句话的功夫——”
“赵公子。”
纪灵筠打断他,清晰道:
“殿下在此,我不便走开。若诸位有兴致,可一同过来叙话。”
?
赵明庭简直难以置信。
他认识纪灵筠多年,知道她性子清淡,从不会这样直白地拒绝人。
从前在文会上,她虽不主动与人亲近,但也不会扫他的面子。
如今的模样简直陌生了。
这个郡主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是说…是身不由己?
“既是如此,”
赵明庭深吸一口气,转向沈清虞:
“不知郡主意下如何?寒青在文坛颇有才名,今日来了,总不好让她只闷在角落。”
你霸着她,是耽误她了。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的已经没有哪个傻子听不懂意思。
周围人的目光从赵明庭出声起就在暗暗朝这边汇聚,此时更不掩饰,几乎将三人之间的氛围都盯的焦灼起来。
“公子说笑了。”
纪灵筠沉下脸,语气中沁出丝丝凉意:
“若不是殿下今日来,我也不会跟来,自然要与她一道。”
什么意思,她是为了郡主而来的么?
赵明庭看着纪灵筠,又看看用眉毛挑衅的沈清虞,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忍住:
“寒青,你——”
“赵公子,”纪灵筠提高了音量,“殿下在这儿,你不该先问殿下安吗?”
这是很严厉的斥责,何况出于在场上颇有权威、又极少发火的纪灵筠之口。
这一下在围观者中掀起了颇大的浪潮,那些私语愈发清晰,字字句句,仿佛都踩在赵明庭辛苦维护的体面上。
他脸色涨红,咬肌紧了又松。
深吸口气,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下,重新朝沈清虞深深一揖:
“郡主恕罪,是我失礼了。”
“啊呀,无妨无妨,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