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不知穿行在翻涌的云海与瑰丽的天象之间多久,黎云也就不知自己趴在窗边看了多久,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一怔,伸手把眼泪擦去,才依依不舍似的收回目光。
一转头,妖修静坐在舱室另一侧,手里拿着一卷玉简却似乎未曾专注于其中,面具后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长尾奇鹛在他肩头蜷成小小一团,像是睡着了,绒羽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小黎云放轻声音:“大师兄……”
“累了吗?”
“嗯。”小黎云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我还想再看一会……我们还要飞很久吗?”
“还要两日半。”张珩桢道,“云舟会在几处大城停靠补给。舱内有静室,累了就去休息吧。”
……只需三日?这么快。小黎云有一种奇异的恍惚,“还不困的。”
他说,犹豫了一下,走到张珩桢身边不远处站定,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鲲鹏覆满青灰色羽毛与鳞片的翅膀,“师兄经常乘坐云舟吗?”
“偶尔。”张珩桢说,比起乘坐云天长途此类的公共交通,他更喜欢自己御物出行。
这类驮着云舟的飞行生物大多是修者,就算他们只是日常工作,同为妖修,待在同类的背上总是有些不舒服……不过,这孩子凑过来,是在害怕?
妖修顿了顿,略过方才的话题:“宗门外围设有禁制,无法直接抵达,需要先到南麓山脚的天极城,再经城外传送阵入山。以后你修行有成,御剑也可,直接通过传送阵入城也可,比现在要快捷一些。”
“天极城……”
“嗯。北地第一大城,各族混居,很热闹。”纸鸟细小的爪子忽然在衣料上抓挠了两下,梦呓似的,张珩桢极轻地拂过它的背羽,那点小动作便平息下去。
“坐吧。”待到那法器没动静了,张珩桢斟了半杯清茶,“你身体未愈,不必强撑。”
“谢谢师兄。”小黎云捧起茶杯,发现是温热的,抿了一口,偷偷去看纸鸟,欲言又止,“不知……”
“直说即可。”
“……不知前辈伤势如何,昨天晚上那位……”黎云发现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那位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修者,“那位仙尊……”
“你可如我一般称‘师尊’。”
张珩桢道:“他老人家行事一向如此,厌月也知道的。至于伤势,师尊没下重手,这点皮外伤对厌月并无大碍。反倒是神魂和经脉,我观他伤得极重……他可有和你说过是如何伤到的?”
“这……”小黎云仔细想了想,“经脉和神魂,要怎样看?当时我尚未引气,本来已经引颈就戮,却突然有人控制了我的身体,帮我躲开了那个玄云卫……”
“也罢,是我太心急了。”张珩桢指节在杯沿叩了叩,坦然道,“待你入门,对一切有所了解再议吧,不必告知于他——我与厌月有旧,不会害他,有些事他却也绝不会将实情告知于我,因此只能问你。”
“……是。”
“道法自然,但求本心。”
话题又是一转,小黎云茫然抬头,不明白大师兄要说些什么,张珩桢端详他片刻,没头没尾道:“对万事万物抱有探索之心,精益求精,乃是修行根本;有所求,有所作为,方得天地灵气所钟。
“你本道途坦荡,合虚之前无所阻碍;如今与他被迫待在一处,只怕还有诸多麻烦……道者有无相生而不仁,魔者心有囹圄而不自生,你白日郁卒而现下心境有所进近,可知为何?”
“……我不知。”
“念头通达。”张珩桢平静道,“若你此刻经脉中灵气充盈,或可凭空进入下一个小境界,但与他相伴则不然,如今你灵根殊异,短时间内难以寸进。”
这是在说,让我远离厌月前辈吗?
黎云皱眉,他不得外出,不得观看修行之法,其他知识却是予取予求,故而三岁开蒙之后习字学书,进度可观。
“魔者心有囹圄”,又是什么意思?
“前辈若是存心夺舍,云无有此身,还请师兄明示。”
“……非是此意。”
妖修漠然道,“当今天下三分,妖魔二道非你族裔,皆不可信。”
……那不还是让这小病秧子不要信我吗!听到天极城醒过来开始装睡的黎若渊坐不住了。
纸鸟羽翼又是一动,被妖修不动声色拢住。
“那……”
厌月前辈固然是魔修,可师兄不也是妖修吗?
小黎云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师兄为什么要帮我?”
“为何这么问?”
“玄云卫说,黎家之事牵连甚广,谁沾上都不会有好下场……”
“黎云。”张珩桢温声道,“方才我已与你说过,道法自然,但求本心。”
“本心……”
“我与‘厌月’救你,与你需提防妖魔并不对立。”
妖修不再多言,只道,“此外,你自幼长于樊笼,或许对人间界与仙盟的实力对比缺少概念……暮色已至,歇息去吧。”
时已入夜,小黎云茫然地被哄去了里间,张珩桢放出耳尾重新拿起玉简不再言声,黎若渊也就挪了挪位置,盯着师兄头顶绒耳的尖端发呆。
细细说来,师尊那一掌只是化去了他的形体,并不算重,筋骨寸断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神魂碎裂更是常事,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完全只与曾经的选择有关。
而这正是奇怪的地方:时间倒转,万物复原,师兄依旧是合虚初期,依旧需要定时回到妖身,师尊本源未曾受损,面容依旧。
可他未曾回到七岁孩童该有的样子,境界也未曾改变……上一世得来的力量与受的伤,怎么会带到这一世?
正思量间,那对绒耳动了动,黎若渊回过神,只听灵息相连之处传来师兄的声音:“‘前辈’听完了全程,不说点什么?”
却是妖修转过脸,正看着他。
春末,夜晚寒凉,大狐狸的身上暖融融一片,呼吸也温热,离得太近,这只纸鸟的视野正对上妖修淡金色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