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凤黎家,镇南将军府世子黎云生于天启四年夏末秋初,降世时百鸟啼鸣,天有异像——月华大盛,极光天降——极壮观瑰丽,可惜稍纵即逝。
司天监断言他寿不过双数,于是圣人允他在家人身边,三年后战火再起,他命数变动,于是父亲远赴南疆,母亲镇守司天监,连长兄也被迫入玄云卫履职,玄凤城南凭空而起一座镇南将军府,他在里面度过了被监禁的后四年。
这数年间纵然条件苛刻,仍有这么几个自称受过镇南军恩惠的人自荐而来,照料他,带来外界零星的消息。
一年又一年春华秋实,这小小的府邸是禁锢幼年世子的牢笼,可又何尝不是禁锢这些爱护他,待他好的人们?
“如果没有我呢”?
如果没有终将早夭的“我”的存在,父母不必分离,长兄不必背上誓言,连这几位好心人也都不必在此磋磨。
小黎云在院中那棵梨树下看书、习武,偶尔那雪白的花朵落在书页上,一树梨花离散,他就会这样想。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父亲和母亲,也已经有太久太久没见过外面,所以昨日玄云卫上门……他本来不打算躲的。
可是终于也没有如果,或明或暗的,这些人保护他,又间或为他殒没在这片寂静的死地,如果他不躲,又算什么呢?
“麻烦师兄了。”黎云垂下眼,说,“不见了。”
小孩看不到自己面上的不甘与委屈,眼眶红得像是要掉下泪来,相连的灵息一动,张珩桢移开目光,温声道:“好。”
……
“烤鱼,从坠仙湖捞上来的红尾鲤!”
“天启九年的槐花酿,三年珍藏,错过今天不再有了!”
“香包,香囊,香薰,买一赠一……”
离开下榻的客栈,小黎云抱着碗淋了槐花蜜的酥酪小口小口在吃,没吃出什么味道,一行人穿街而过,忽然,一个小贩道:“公子,您肩上这只奇鹛是灵鸟吗?”
“这只?”温润的声音响起。
小黎云放下勺子,仰头去看大师兄。
行在街头,张珩桢周身除去那张上等的白玉面具,就只在腰上挂了一条同色的九环蹀躞带,行走时蹀躞上几只小配饰相撞,叮叮当当很是清脆。这人面具下的真容没什么表情,伸手勾一下肩上小鸟毛绒绒的胸脯,耳尾收起来反倒平易近人似的,自然而然就混在人群里去:“为何会这样问?”
“嗐,寻常小鸟哪有不怕人的?您这只不但灵动,又不乱跑,想来养得用心……您看,这小东西的毛色还可以更光洁,更顺滑,我们这是灵兽宗代理的,专卖灵食……”
“好啊,那看看。”
“……您别拒绝,我们——得嘞!”
小贩立刻往旁边引路,片刻从一间灰朴朴库房角落翻出一大箱有着环节和长毛的蠕动幼虫,荆疃不过瞥见一眼,振翅跳了起来,从妖修的左肩挪到右肩,眼见着就要顺着右臂滑下去。
“前辈。”张珩桢不动声色把变得浑圆的纸鸟拢在掌心,神识传音:“这是做什么?”
“不吃这个。”
虽然这小鸟形态的法器没有发声功能,二人灵息相连,黎若渊的意念还是即刻传递出去。
魔修左支右绌,试图从那几只修长的指节中寻得空隙逃脱,没有两步被轻轻握住,只能愤懑不平把脑袋挤出来,但也不敢去看那些还在生机勃勃四处乱跑的东西。
那小贩就看着他,好奇道:“客人这奇鹛平常不吃这些?”
“嗯。”张珩桢把鸟儿放回肩上,梳梳它背上蓬乱的羽毛:“他害怕。除了生灵,你们还有其他的灵食么?”
前辈怕虫么?小黎云若有所思,舀起一勺酥酪填进口中,还是说魔修都怕虫……嗯,怕生灵?
“魔”是死物,怕生也不算奇怪……魔域七十二洲远在倒悬天外,传言赤地千里杳无修者,连修者都活不下去的地方,想来也是没什么活物的。
“有的,有的。”小贩隐晦地打量了二人穿着,只道,“我们这还有些通用的宠粮,里面只有灵气,最受这些娇贵的灵物喜欢。”
小贩带着人从仓库去了正堂,往柜台前一系列包装精美的礼盒中挑了几个最精美的打开,只见里面灵气浓郁,全是精美异常的各式点心,张珩桢买了十份最贵的,带着小黎云出去了。
没等黎云闹明白宠粮为什么要做得像修者的食物,法器又要怎么吃东西,行到人少的地方,厌月一改魔修面貌,凝出雾气一样半透明的身体,伸出手:这下小世子连法器到底如何运作也不明白了,只能呆呆看着。
张珩桢将其中一份做成定胜糕模样的点心打开,拿了一块放在厌月手里,自己也拿起一块,随后,在小黎云难以置信的表情中,一妖一魔淡然自若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