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师兄。但师兄为什么要……黎若渊没来得及回,也没来得及问。
周围安宁又寂静,张珩桢的失态只在刹那。
刹那之后,黎若渊感觉荆疃整个儿被温和的灵力包裹住,让他眩晕又恐惧的感觉渐渐消失。
方才撤开的手又拢回来,漫不经心梳理他的绒羽,张珩桢温声道:“吓到了?”却又像是回到了以前还在逍遥峰的时候,一样纵容。
哦,现在也的确在逍遥峰。
黎若渊炸开的羽毛被梳理好,炸开的心绪却没有,他费力从师兄的指尖挤出来,自下往上去寻师兄的眼睛要看师兄到底要做什么,那人居然换了手,又把他轻轻按住。
这纸鸟的身体不堪大用,只有喙还算尖利,黎若渊泄愤一样啄他,没收力,张珩桢不避不让,全盘接受,自始至终没有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任何解释。
识海里那团白棉的云絮也兀自浮沉着光点,不拒绝他观看,不透露任何信息。
黎若渊隐隐反应过来这或许是张珩桢对他“摸摸也不过分”的训诫,但是怎么可能?那些小弟子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野外之所见飞鸟走兽,要么杀之掠夺血肉,要么戮之以绝后患,独形态貌美者可能驯养,那也只是取悦感官而已。
……这样的触碰太过暧昧,谁会爱上异族呢?
他久久不说话,张珩桢头顶绒耳往后撇去,耳廓很粉,耳尖一点淡淡的金色,几乎是瞬间就抓住了黎若渊的目光,纸鸟动了动,忽然就安静下来,盯着那对耳朵发呆。
云上逍遥可以低空御物,但妖修最终只是一路走着,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这是一幢极其清幽的二层小楼,有一个偌大的院子,院中一角是赏景的八角亭,下面连了长长的汀步,养了鲜艳的观背鲤,另一角是一株极大的香樟,院边墙角大片的南天竹和凌霄花,花期果期未到,溶溶一片绿。
逍遥峰高,就算山腰也很寒冷,这些植物能活,全仰仗院中阵法。
黎若渊下意识将这些阵法拆开分解,和黎府甚至百里客栈、九天速达的阵法相互比较,皱眉道:“李昭然。”
张珩桢安静看他,只道:“嗯。”便绕过长廊,抬步往里院里去。
一进门,本该好好待在客房的人不在,地上几个快干不干的梅花脚印,一朵叠着一朵,好像是个什么迈着小碎步的小动物,哒哒哒延到书房。
跟着痕迹再走,就见书房里一团被书案挡去大半的赤红色,是一条蓬松顺滑的大尾巴,但被打湿了大半,有些焉焉地垂下来。
只听有人紧张道:“你、你出来啊!这是族叔的房间,不让狐进的!”
另一位只有呼吸声,但明显一紧。
先前那位又道:“我不知有狐,我,我道歉,但是……但是你也泼了我一身水,我们……你先出来,真不能往里面再躲了……”
妖修走路无声,黎若渊待在他肩上更不会发出声响,里面的两个小朋友半点也没察觉,像是在对峙。似乎又进行了几轮沟通,大尾巴的败下阵来,嘀咕几句,道:“好、好,我离你远些就是了……”
蓬松的尾巴尖一晃,焉焉退了几步,露出小半张鼓囊的侧脸,竟然是个湿答答的小毛狐狸,毛没换全,颜色很热闹。耳朵完全拉平了,很谨慎很紧张地边退边打量。
“慕远。”
“!”
颜色很热烈很热闹的小狐狸就地弹了起来,耳朵一前一后,先是谨慎一缩,朝门边一看就要哈气,转眼又眼神清澈起来:“族叔。”
张慕远抬起两个前爪:“族、族族叔我进来之前洗爪子了!而且我没有碰任何一张纸——”
本能摇晃起来的大尾巴一顿,他小心道:“您来了多久?”
张珩桢看一眼地面上的梅花印,不置可否要往书房进,小毛狐狸尾巴一炸:“族、族叔!”
“里面没有狐,只有我!”张慕远诶诶叫,不打自招道,“我马上、马上把所有东西放回去,您待会儿再来——”
“不必。”
张珩桢道:“不知规矩,不为过。让他出来。”
之前偷偷溜进族叔书房玩的那几个家伙到现在都没有吃小鸡崽小兔崽的权利!
房间里那个小家伙看着也才化形,都还不会说话,要是没吃的只能吃素怎么办?张慕远试图负隅顽抗:“没——”
“小云。”
“……”一阵沉默。
黎若渊看不下去,往里一飞,只见小黎云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躲到了墙边一个矮几底下,缩成可怜的一团。
看见黎若渊,黎云细细道:“前辈。”仍旧缩着不动。
黎若渊看看毛茸茸的自己,看看地上满目好奇的小狐狸还有门口的大狐狸,悟了。
“师兄,”他真诚道,“小云快被吓死了。”
……他?张珩桢不动声色:“是么。”收了耳尾,道:“为什么用原型偷偷溜上来?”
张慕远对识海中的交流一无所知,只能见到原先停在族叔肩上那法器歪着头也看过来,满目的好奇顿时转成了疑惑。
小狐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我、我吗?”
张珩桢不答。
张慕远感到压力,立刻换了人身。
样貌昳丽的小少年同他的声音一样不辨雌雄,换了人身,一对毛绒耳朵在脸侧垂着,尾巴还是收不回去,只好眨着一双几乎占了小半个脸庞的圆圆杏眼求助,尾巴几乎摇出来残影。
张珩桢叹口气,把这约有人类五六岁小孩模样的小东西提起来,带着出去,小黎云就跟着慢慢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