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黎若渊乖乖闭眼等师兄把自己脸上不知道哪里来的水珠擦了,一直握着师兄的手研究伤口,越看越皱眉。
前世堕魔之前他发过不少取信于人的心魔誓,心里清楚绝大多数宽泛的誓约就等于不存在。
与师兄的誓约本该不成立,就算有意外状况,“不说谎”不代表不能断章取义、不能玩文字游戏,“不擅自去做某事”不代表不能打着做某事的幌子去做另一件事,总之阴阳合同看似框架定得极死,其实完全能够绕开。
师兄是妖,他一句宽泛的话就能让师兄受伤甚至无法治愈只能等待自然愈合……只能是誓约内容有问题。
那不然魔界那堆老东西发完狂成天思考毁灭世界干什么,都去逮一堆妖或者人对着发誓不就好了。
思量之间那只纤长匀称的手动了动,张珩桢无奈道:“做什么抓着不放?”
黎若渊握得更紧,面无表情朝他伸手。
张珩桢:“……不必。”
黎若渊坚持不动。
两相对峙,张珩桢道:“我自己来。”
黎若渊仍旧面无表情,忽然松了手往半空一抓,大把的花瓣被他捏作粉末,树上新生的枝条也被拉拽、搅碎。
阵修就着这些植物本身的灵力勾阵,用花瓣粉末一连勾了数个叠加的阵法,柔韧的新枝被切割、蒸煮又锻打成浆粕,随后溶解、纺丝,只这么顷刻之间,一块微微还带着绿色的薄手帕就出现在他手里。
黎若渊一言不发,用这块手帕优先把伤口包好了,才道:“师兄发的誓,具体是什么?”
不等张珩桢开口,他又带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烦躁,接道:“不论师兄方才要问什么,小渊都会说实话……相对的,师兄也不能说谎吧?”
这很公正,也极公平,全靠对话双方自觉,没有任何一点规则上的约束。
前世后期他们难得的几次对话,都是此种形式。
张珩桢没有犹豫,温声道:“好。”
“我先来。”黎若渊敲敲桃树,桃树短暂制造出一个隐秘的空间,“师兄发誓时用的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现在想来,只怕师兄绝不是重复了一遍我的誓言,而是加了前置条件,比如‘在师兄面前不能说谎,但其他人面前可以’,对么?”
在什刹花海,他首先是无意识对黎云和云岫说过“他是厌月”,那是谎言,但誓言没有反应,可师兄在场的情况下他只说到一半,誓印就开始发烫。
“对。”张珩桢微笑,“这一条誓约只对我生效。”
“到我了。”妖修说,“你要取走天道碎片,连带取走所有的陨铁碎片,再带着这些东西去魔宫地底和雷鸣渊,对么?”
“对。”黎若渊毫不犹豫,“具体原因并不知晓,但我必须要完成这件事,
“师兄要阻止我吗?”
“对。”张珩桢温声道,“我不可能放任你用整个逍遥峰开玩笑。”
“哪怕有只对师兄生效的心魔誓?”
“哪怕有心魔誓。”
谈判到此而止。黎若渊叹了口气:“好吧。”师兄不支持,那就只能自己再想办法了。
失败的试探,不过他说不上很难过——心理预期如此。
“师兄过来是做什么?”黎若渊换了话题,“我看覆恶堂上立了三只鹤,今日是仙盟有什么事务么?”
云上逍遥覆恶堂,专为打击魔修所用。每多一只“鹤”立于上方,就代表仙盟一派二阁三宗四楼多一个代表在覆恶堂中。
或者说,有新的目标出现了。
张珩桢观察他,只道:“黄沙古渡有新的大魔出世,与上一世不同。”
“黄沙古渡?”雷鸣渊的下方……难怪魔界本源震动,对自己的影响如此之大。
地名有些熟悉,黎若渊忽然意识到什么,道:“煌珑?”要是那个偶有魔潮的地方,出魔修并不奇怪,但如果是执念特别深的大魔……
张珩桢颔首,进一步肯定了这个猜测:“百里长风。”
“百里……”这突然又与上一世南辕北辙的信息让黎若渊眼瞳微微睁大,只道果然任何人都逃不过蝴蝶效应,“他褪下来的躯体在黄沙古渡?”
“是。”张珩桢抛给他一个影像球,能够清晰看到一具残缺固化的躯体,蒙着面,眼睛里一片白翳。
黎若渊将画面放大去寻尸体的瞳孔,一层灰蒙里是两圈细小的、似是蚂蚁爬行的纹路,内里一圈【不可视】,外面一圈【视可不】,画出了蛇衔尾的感觉。
两圈纹路如果是正圈,象征着这个生灵自此自愿堕为魔胎,如果有逆圈出现,则代表其并非自愿,百里长风一圈正一圈逆,则是说一半一半。
魔是死物,自愿堕魔非得是万念俱灰的生灵发下执念自戕,侥幸有其他机遇的,原本身体也不会特别完整……
百里长风元婴巅峰的修为,在人间界小心一些可以横着走,他为何要堕魔?执念是什么?
黎若渊道:“那……”
“今日来的是烟雨楼、长乐宗、三生十八阁。”张珩桢长袖垂下,在谈话中一直捏着那张手帕把玩。
那是张竹璜绿的方正织物,轻而薄一片,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沾了嫣红的血液与同色却更淡些的伤药,像是中心连带对角线开出一朵颀长的花。
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样子……妖修不喜欢有任何其他东西附着在这片现在已经属于他的织物上面,哪怕是他自己的血和那人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