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三生阁的执事原本姓甚名谁已不可知，是出身于西境顾家底下的错金笼，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才得了现在的名姓。
错金笼前世黎若渊去过几次，知道地如其名，确是个一切均可交易的地方……
小到龙肝凤髓、奇珍异宝，大到生灵愿景，又或者生灵执念。
张珩桢低低道：“嗯。”
又道：“她是劝你么？”
黎若渊摇头。
午后天光赫赫，手中剔透水晶在光源下折射出耀目的火彩，魔修盯着地面上微弱又模糊的影子，想，只是物伤其类。
两个人往逍遥峰走，都不再说话。一直到一朵厚实的云慢慢从头顶路过，地面上彩色光斑波光粼粼从一面折射到另一面，黎若渊把水晶收起来。
“这个，”他慢慢说，羞于启齿一样，“是给师兄的。”
不如金丝晶有用，也不如各类林林总总的材料。
黎若渊摊开手，掌心是一块结构松散的圆边纭石。
不大的一块，通体透而细腻，又不知怎么沾了些火灵，像洁白海砂中滚过一枚鲜艳的红色贝壳，
也仅此而已。
不过一个毫无作用的、冗长清单上的添头，黎若渊无法说清为什么要送这么一个东西。
就像那时仙盟对“厌月”开放的仓库足有百余层，他也无法说清为什么要在一群灵力充沛的宝物间突兀地选中它。
他甚至无法说，这块纭石和其他所有会流动的白色纭石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透明的、像包着一层水的外壳，里面是流光溢彩的纭晶，晃一下就像海浪。
可就是一眼看中。
“厌月”把这块石头捏在手里把玩，柳江夏随即做主，往清单里填了两大箱。
张珩桢拿过它，轻轻晃了两晃，细微的水潮声从纭石中传出来，细碎纭晶微动，中间一抹丹罽*像一尾小小的鲤。
是很生动的东西。
“嗯。”大狐狸绒耳抖了抖，仍是狐疑。他把纭石放进储物袋中，只道，“师兄收下了。”
黎若渊把下意识盯着师兄耳朵的视线收回来，想说正事，又直觉师兄好像还在等什么，稍加犹豫。
顾听白方才样子，似乎不知从哪得到了初始清单，或许，师兄提她是想要自己对为什么要在清单上点他的名字作解释？
“想帮师兄造势。”黎若渊没有犹豫，说。
这是早在演武堂前，发现小弟子们会因为厌月的名头而跑开时就有的想法。
老朋友名声这么差，不用实在可惜。
将一个生灵作为交易的一环，可以想见顾听白看到清单的反应将会是仙盟多数修者看到那份初始清单的反应：有良知的愤怒、兔死狐悲的恐惧、对不公正的慨叹，等等等等。
因为祸不及己，看过有些印象也就忘了，但会有印象。
任何印象都能更方便地增长势力，这么一个有几分温和可怜的印象，可以换来同情，攫取利益，可以换来轻视，增加胜算。
仙盟自己递来的梯子，黎若渊当然要用，至于正式成立的单子上是什么……
腕间契约是浅淡的蓝色，能够看到除去最后一条没有变化，仍是待定的黄色，其余诸目均是已通过的绿色。
三方协议亮了两格，有一方仍在斟酌，没有给出对最后一条的答复。
黎若渊收回目光，不担心一切会成立：
就算“厌月”一定同意，只要剩下两方有一方不同意，这一条就算作废。
妖物早就不能交易，仙盟名声要紧，浮屠李家不会同意；与魔为伍的糟糕指控，云上逍遥超然物外，师兄作为代理不会答应。
就算李家真是昏了头、师兄也愿意，契约力量源自天道，好师尊本就不喜厌月，只需师尊作为天道代理人强硬介入，再一票否决即可。
“五十四年后的妖群海狱宴，”黎若渊说，“还有三十年后的仙盟大选，师兄会更轻松一点。”
一个很简单的、很常见的计划，只是顺水推舟。
已经回到居所，张珩桢解了书房禁制，眸光没有丝毫变化，也不置一词。
一种默许，黎若渊知道师兄这是不反对自己的计划，乖乖跟进去，坐在书案边。
只是默许归默许，如果以撇着的绒耳来看，师兄好像有点，不，应当是十分有九分的生气。
有点炸毛，在暖光里看着手感好好，好想摸摸……不对。
方才的言之凿凿换成了现在的隐隐不安，仍有一方没有表态，黎若渊看着张珩桢慢慢倒了茶水，往最坏的地方去想：这一方或许正是师兄。
重生以来师兄态度古怪，黎若渊状态又极差，这层契约也许根本闹不到师尊那里……那岂不是师兄也要一起去？
尽管要求师兄陪同的那只魔正是黎若渊自己，尽管一直跟师兄待在一起也不错，但……
隔着宽大的袖边，黎若渊轻轻握住掌心透白的水晶，从水晶中汲取一点暖意：
那是他趁师兄守在覆恶堂外无法分身的那盏茶时间，化回本相从桃树中取来的几近于无的一丝天道碎片。
不会有任何动静，因为最初的计划也只需要这么一丝极小的内容物、这么一块极小的容器……不会让师兄觉察到不对，因为行动之前他已经有过试探。
他已经摸过尾巴，也已经将原主送回云上逍遥，如果师兄也去，他就不能和师门分开，去看李昭然到底有什么问题、再接着完成自己那个模糊的计划了。
想着，鸦青色的大袖忽然被轻轻提起来，一团泠泠雪香凑近，带来微微的痒意。
只见大狐狸受伤的那只手轻轻伸过来，又轻轻环住了他的手腕……
昔日魔皇只来得及一把将水晶强行塞回识海，钝痛之中一片温软的血肉不容置疑贴上来……是那条仍未愈合的伤口。
“……师兄？”黎若渊猛然一滞。
……
丹罽（jì）：荔枝成熟时的鲜红色，炽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