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
黎若渊瞳孔因为这一句话微微放大,竟然有些失神。
昔日魔皇,四象阎罗黎若渊,本名“云”。
被师兄逐出师门、坠入魔域之时,因为太过无害而被舍弃的名字。
……在唤我吗?
不。
绝不是。
回过神来,黎若渊只因这忽然而起的思绪而道可笑。
此世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自己真实的名姓,“小云”一定是原主。
那么,因为他与原主同气同息,这个奇异的、突兀出现并且把他认成“黎云”的魔修,这个所谓的“哥哥”,只可能是百里长风。
屠恩人满门,堕为大魔又在黄沙古渡以一敌多,硬生生将李家少家主神魂搅碎的传奇修者……可惜,连人也分不清楚。
“我”不是“黎云”。黎若渊想。
可是……少年修者手里的剑掉下来,急切地去寻百里长风的面容,目光哀怜,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只怯怯道:“哥哥?”
……百里长风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是我,”魔修低声道:“小云。”
地面上散乱的一团魔修动了动,极缓慢凝出一只手,分明方才是压着人打的架势,小少年竟然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
百里长风僵在原地。
像是忆起曾经被眼前人捏着伤口,从脖颈一路划开血肉打开整个胸腔的痛苦,“黎云”一时竟然不能发出声音。
“我、”
“黎云”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滚在地上,“真是……哥哥?”
“……为什么?”小少年眼眶润泽潮湿像一只懵懂中被推离巢穴坠入悬崖的小兽,困惑委屈之中带着化不开的恐惧。
也只有一种凄惶的恐惧。
百里长风以为一定会从这双眼中看到对自己的恨意,可是没有,除了下意识的那一下瑟缩,小少年竟然还是小心朝他靠过来。
“小云,”魔修边缘震颤,急急往前一步,“如果哥哥说,做出这一切的不是——”
少年修者泪眼朦胧,几乎就要扑进怀里,忽然,百里长风失去了意识。
听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已经水落石出。黎若渊随手擦去伪装出的眼泪,收了阵法,冷淡地看着他。
废物。他想。
黎淮安夫妇把你从战场上捡来养大,给予你与黎云平等的爱和资源,培养你、尊重你……你却平白让一个外来者占了躯壳,还要等一个不过七岁的孩童原谅。
这一世的黎云能够等来这句解释,上一世的黎云呢?
蔺长卿说黎府三十三盏命灯全灭,这死去的三十三个修者呢?
如果这些修者无辜,百里长风只是自刎堕魔,只是生受蔺长卿一剑,就可以抹消一切吗?
黎若渊并不是“黎云”,上一世那个鲜活的小世子早就死在大火里,是不是真正的百里长风所做,又有什么区别?
黎若渊把地上的魔修捡起来,团成一团塞进荆疃里,随后小心地处理了毛团的伤势,抱着它从小院二楼往下望去。
和他带回来的一溜美人相比,小黎云与蔺长卿的体型实在是太小、太小。可是两个人的神色无比认真,像是这个随手丢去的任务值得千般珍重。
看着看着,黎若渊忽然又有些走神,不自觉把下巴轻轻搁在毛团的头顶,去看李君亦晃动的尾巴……
蓬松的绒尾晃啊晃,像是长风吹过悠悠纤纤的芦苇花丛,白绒绒一团。
想摸。
不对。
师兄去哪了?
黎若渊立刻又转身要回师兄房间,找找看是否留了一纸信笺或是去向,却只听身后有人沉沉道:“小渊。”
长廊尽头一个颀长的身影静静站着,看不清面容,没有放出耳尾。
如果不是他主动开口,或者修为比他高上两个大境界,哪怕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也不会有人察觉……举世无匹的天赋法术,云上逍遥首徒,张珩桢。
“……师兄。”黎若渊说,“你都……看到了?”
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手段逼人开口,符箓、阵法甚至搜魂,他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选了最狼狈效率也最低的。
真是……
张珩桢摊开手,那毛团化作一团蓬松灵气消失。妖修一目千行过滤了化身的记忆,垂下眼睫。
“方才未曾,”他道,“现在知晓了。”
迤逦的,乾坤草木一样的青色从妖修肩袖向下贯穿整个身体垂在脚下,他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一步,身上血迹斑斑像是青翠林中多出的一棵红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