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只是这么一句话，下一刻逍遥峰上暮鼓声声恍若夏去秋来，层林尽染，万山红遍，张珩桢顷刻间披了一身璀璨秋色，只有神色依旧宁和。

黎若渊担忧又下意识往前靠想要分辨层层枫叶，大狐狸偏头看了一眼海东青飞狮子猫跳的庭院，极轻地笑了一声。

黎若渊自然尾随师兄又回了师兄的房间。

方才打斗没有对这个简单到极致的空间有任何破坏性的影响，地面一道灼痕暂未熄灭，张珩桢走过便恢复如初。

“坐吧。”他道。

妖修拉出两张实木的方椅，肩背稍稍松下，倚在靠背上。

是个很放松的姿态，黎若渊便坐——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师兄这个姿态应该是有话要问，于是屁股没有碰到椅子，只是做做样子。

大狐狸眉眼间盈出一丝笑意，微微摇头示意没有套路，黎若渊放心下来，老实坐下——

“你知道他是谁。”张珩桢毫无征兆地说。

又上当了……黎若渊：“师兄！”

“嗯。”张珩桢温声，“我在。”

张珩桢又道：“你也该知道，你是谁。”

“我不是……”心声迫不及待脱口而出，黎若渊沉凝，打量环境。

他勾手，地面一层半透明白金清光潮水一样涌来、湮灭在他指尖……一个黎若渊再熟悉不过的阵法，能够缓慢影响人心，放大思绪。

因为没有任何遮掩甚至刻意展示，甚至能够看清上面的阵纹：一点来自施术者的改造，以牺牲隐蔽性为代价极大地提升了起效的速率。

这阵法嵌套于师兄那个一碰就破的警示阵上，只要有人进入师兄房间就会触发……黎若渊寻灵破阵，数倍于阵法本身的灵力汹涌而出，只听清清脆脆一声

“咔嚓”

张珩桢张开手，掌心是一个正在自我崩裂的小巧阵盘。

不见妖修任何动作，阵盘崩坏速度加剧，眨眼间已成碎末。

覆盖整个房间的阵法彻底消弭在眼前，黎若渊眸光一时纷乱像有千言万语，张珩桢避开他，神色温和渺远，不知看向何处。

“我捡到你时，曾经以为遇到了鬼物。”

……

新仙历1742年，刚刚破境出关的妖修接了求援不远万里御剑而来，只见黎府一片漆黑废墟，尸骸枕藉。

没有活修，没有纯化的幼妖也没有堕生的幼魔……长春刀用于杀戮总是干净又不留后患。

张珩桢神识扫过，不算意外，也没有任何情绪。妖修惯例敛魂，看一眼天色便要离开。

月白袍角滑过，一架冥桥忽然断裂爆开出金红的耀斑，死寂废墟之中先是传来一声心跳，随即心跳生生作响，无主躯壳之中一点呼吸灼人，像是一具魂灵终于找到归处。

……鬼修？盯上了某具身体吗。

自己人身与妖身并不协调，张珩桢不欲多生事端，只沉沉一眼确定那大约是个孩童身体，转身离去。

世上修者分类，多见人、妖、魔修，或为“生”态，鲜活可变，息息不觉，或为“死”态，滞于静中，再不更迭。

唯独鬼修生死依存，躯壳为生魂灵为死，算是特例。

因为同时需要操纵两具躯体，修炼两种对立道途，极易道心反噬或是走火入魔自爆，因而天地间已经几乎不再有，若有定是大鬼，是三界共诛的行走疯狂。

张珩桢并不知晓那鬼修修为如何，也不愿在无万全准备之下沾染，寻了下榻之处传回事件小结打坐调息，明明是火灵根却在炽热夏日冻出一口霜息。

冰棱顺着他的掌心攀爬出晶莹剔透的冰枝，上面一朵朵透明冰花绽开即凋谢，随之被一把妖火烧尽，蒸腾出一室水雾。

……如果真是鬼修呢？

张珩桢从水雾之中看出了自己的犹豫，叹了口气，缩地成寸回到废墟。

前后不过盏茶，那心跳声越来越微弱、呼吸声也逐渐时断时续，妖修从尸堆之中找到了一只濒死的幼崽，把这脖颈断开，头颅与躯壳几乎只靠一层皮肉连接的小东西摆在地上。

若与鬼修贸然沾染，很可能染上疯狂、自己也往鬼修的方向靠拢……张珩桢唤出问雪，长剑悬在那层薄薄皮肉就要刺下。

恰在这时一只幽蓝骨鸟振翅路过，光点聚在剑尖，澄澈剑身映出幼崽一双几乎涣散的眼睛。

干净、清澈，像一汪泉。

幼崽身上没有他人之愿也没有他人之执，魂魄纯净剔透像是从未与任何生灵有过交集……这会是鬼修吗？

张珩桢压了丹药和符箓在掌心，听见自己今天第二次叹了口气。

他治愈了那道伤口，声音低缓，一片温柔哄诱，“你可有名姓？”

那孩童呆呆看着他并不答话，张珩桢微微颦眉，只道或许是神智未复，扣住人后颈的手险些就要用力，只听幼鸟开嗓似的几声短促声响，“……云。”

“我是、黎云。”一字一顿。

“……你、好。”孩童摸着自己只余一道浅痕的脖颈，新鲜好奇地打量他又打量周遭。

“请问，”他用一种奇怪的、仿佛第一次学会一门语言的腔调茫然地说，“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