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屋的美人，张珩桢已经分别通过两尾化身的眼睛看到过两次，又再以本尊的眼睛再看过一遍。

他的视线扫过这些人，他知道每个人的来路也就能推出每个人的归处，他只需看过这些人的面相，就能知道其中最有成就的人可能的将来。

因此目光环视每一个人，视线在未来的玄朔冰主身上停顿一瞬，张珩桢想：小渊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听到，好引他过来。

为何要这样做？为何仍要索取我的关注。

九尾狐有无数的天赋神通，其中不知多少能够明察秋毫，不知多少能够感同身受，究其本意不过读心而已。

张珩桢很久、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些天赋，盖因亲近熟稔之人在想什么不用明察秋毫便可知晓，擦肩而过之人在想什么无所谓感同身受。

他几乎已经读到这个灵魂所有的想法，然而他不敢开天赋确认。

若是我不来呢？

若是，我不在乎呢？

周遭嘘若寒蝉，妖修只是温声道：“好雅兴。”

他往前走，不出意外从晏清的眼中看到挑衅，然而他的那尾化身“恰在此时”醒来，因此黎若渊低下头去，晏清的眼神刹那间回归清澈。

张珩桢步步往前，恰到好处停在黎若渊身后。

该说什么？他想。

师兄难道是卡着点来的？！黎若渊不动声色给化身补了一丝灵力，有些想看师兄的表情，又不方便转回头。

他懒洋洋道：“小狐狸。”捏着化身的爪子玩化身的爪垫，随意一挥手让这群美人从哪来的回哪去。张珩桢一言不发在他身边坐下。

足有数秒。

张珩桢道：“小渊。”声音里说不出什么意味，化身绒耳警觉竖起，不情不愿要往黎若渊怀里钻，蓬乱的大尾巴一晃，被本体抓住之后立刻一边挣扎一边呜呜嘤嘤叫——这回是妖语，大约是“不”的意思。

这小东西分明会说话，之前却装傻么？黎若渊不由有些好笑，但也不曾阻止。

比起化身当然是本体更有意思，他饶有兴趣揣度起师兄的来意：会是谈论公事？

穿得这样正式，是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吧。

不过，师兄原本只是路过，从化身那听见什么才过来，也未可知。

倒是不枉他感受师兄灵息，刻意转了话头。

却听张珩桢将化身收起，温声道：“我说过，你不必将自己与那小世子相较，他……”

不说公事吗？

可是躯壳都已还回，他与黎云除却姓名相同，哪还有半点关系？

总不至于是他上一世死在师兄面前几次，师兄算是兄长，而小黎云两世都死在百里长风面前，百里长风也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这么点有趣的对照吧。

黎若渊化了本相，懒懒在躺椅上躺平了，“怎会。”

“芳草云暮，人殊未来，”他倦怠道：“师兄不必担心这些旁的，我听过自然记得，我与那小病秧子本无不同罢了。”

纵然语中带刺，少年人面孔清丽，眼眸微阖时垂下的睫羽纤长，实在无害。张珩桢心底微微一动，箭袖之下带着半指手套的手指尖屈起，轻轻勾上了眼前人从美人靠扶手上垂下来的半只手。

倏忽之间窗外白绒被夏日微风吹起，一团一团滚过窗棂滚过透亮鲜妍的院中小品，扑通一尾红鲤打个转身，尾波澹澹。

那只手先是一怔，随后不情不愿挣开，再勾再挣，妖修终于借由曾经炼化法器时的感应轻轻将那几只手指捉在掌心，于是黎若渊也就不再做无用的挣扎。

“做什么？”魔修疲惫地问，忽然有些走神，想到这具法器大约的确时日无多，该换新的了。

很多念头在心头滚过，张珩桢灵力轻轻探进法器，观察法器的状态，连带观察黎若渊的状态，随后缓缓退出。

能供一位大乘巅峰修为修者栖身的法器实在不多，天穹碎裂之前不很好找，纵然是他，也不过知晓数十处而已。

或许此世必须提前破境才是。

妖修松了手，但也并不回答，只道：“……马上就是七月了。”

云上逍遥允许普通魔修求学，也允许状态稳定的大魔交流讲学，只是到底仙盟腹地，修为再低的魔修也顶多待上半年——随修为递减，大乘期最多只能待上二月有余。

原来如此，师兄过来是准备说这个啊。

还以为故意让师兄看见自己和别人待在一起，师兄会不高兴呢。

黎若渊垂下眼，指尖仍是一片温热酥麻。活物的体温显然与死物不同，而师兄显然又与其他人不同，只是……那又如何呢？

越界的亲密和过分的亲昵永远处于同一个临界，无数的谎言填充了互动的边缘，曾经沧海反而教他无所适从。

重生那一刻对师兄的想念是真实的，要回逍遥峰取一部分天道碎片也是真实的，都可以说为了宏大渺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