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吗？

“……”半妖忽而有些恍惚。

“不。”他说，“没有。”

玄冰洞府寒凉，妖物的声音却清朗而又温润，如风过林海，如雪落大荒，磐石难改，亘古不移。

张珩桢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稳重又清晰在跳动，循声而去，心头血契像千丝万缕通红的丝线联结入虚空彼端一抹漂泊孤魂，明明不断吸取他的力量，却竟然带来难以言喻的慰藉。

不。他难以自遏地想，我只是将他带回来……我从未想过要对他做什么。

那也非是“喜欢”，更绝不是“爱”。

而是……而是……

心中千念碾转，张珩桢一时竟然有些辨不分明。

大狐狸绒尾动了动，终于温文道：“师尊。”

“他是魔域大魔，在逍遥峰待不长久，”他温声说，“勘正也非是为他而暂缓种种，不日破镜，心中有数的。”

说来，若是小渊决意要重蹈覆辙，想拉起一股看得过去的势力最差也要数十年，他还没有到不惜性命的程度。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布置，熬过这几天自然就会处理身体的问题……

大狐狸忽然动了动爪子，毛而厚实的绒耳向后一压，转而竖起。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是另一边的黎若渊不知在做什么，习惯性叼住了化身的耳朵。

纵然隔着一层朦胧雾气，化身与本体总归是感官共享。黎若渊平素摸着抱着十分小心，最多捏捏爪子，这会儿却像是存心不让他好过，对化身上下其手。

捏着捏着，像是困惑，黎若渊隔着血契小声道：“师兄？”

“……”张珩桢没有回应。

“……嗯？”黎若渊窸窸窣窣揉了揉毛团的脑袋。

师兄不是说唤他名字就行么……怎么没有反应？

黎若渊小声又唤：“师兄？”

“师兄能听到吗？”

他假借归还镇魔符，故意留在二师姐身边的那只叶偶忽然被激活了，只是不知为何，半点声音也没有传来。

难道唤“师兄”不行，得唤师兄的名姓？

“张……”

“我不日闭关，期限不定。”张珩桢的声音顺着叶偶传来，“若有访客，还请师尊替我回绝。”

“……”未出口的名字便不再出口。

“舒岚此前从雷鸣渊带回的魔物，我已安置在固本堂，澄柯……”

黎若渊慢慢听完了师兄条分缕析请示安排好一应事宜，逍遥峰每个人都有提及，春风化雨、面面俱到，只除了他。

或者，张珩桢第一句便有提及：他是诸多将被回绝的访客。

一次性的小偶像发挥完作用，从浑圆的一团重新化回叶片，落在地上，毛团正低头盯着那几片叶子，忽然莫名其妙又被咬了一口。

哈。黎若渊想。血契如何、命契又如何……我还是不够了解师兄啊。

所有对话皆尽在识海完成，百里长风自提出赌注便一直好整以暇地看他，黎若渊整理表情，反而微笑起来，“你赌赢了，云上逍遥首徒这会儿顾不上这么多——我答应和你们合作，开价吧。”

……

既然妖修已经表明意愿，决意闭关，太虚仙尊也就不再为难自己的弟子。

他把加了滤镜的留影石扔给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的张珩桢，只道：“拿着。”

不大的留影石简直全方位无死角把他妖身冲突的场面录下，事情本来只有七八分严重，被太虚仙尊拍得足有十成甚至九成，张珩桢神识扫过，简直认不出那看上去命不久矣的狐狸是自己。

原来师尊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洞府，还带来一堆夜明珠摆在周围是这个意思……他顿了顿。

“……师尊好意，勘正——”

“不用谢。”洞虚摸摸不存在的胡子，“我看徒儿你对苦肉计已经略有心得，不妨多试。”

张珩桢沈默。

洞虚只要徒弟活着，半点不在意具体是怎么活着，交代完这句便提步就要离开，云岫和粟盈迈过他的身边，从芥子中回到逍遥峰，他忽而又停下。

“要想留住什么东西，不付出是不可能的。”太虚仙尊看着大徒弟手里凋零的叶片，意有所指地说，“你有无量道心，可你所修并非太上忘情——剑芒太盛，只会遮蔽天日。”

“是。”张珩桢慢慢地说，“勘正知晓了。”

层层叠叠的锁链深处，重新化回人形的大妖放出耳尾，看着太虚仙尊依旧不走正门，划开一处虚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