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穿堂而过,将空旷的祠堂吹得阴森森的透着冷气。
不过,苏清衍毕竟不是头一遭在这地方罚跪。
她一早就熟门熟路地摸出那副花花绿绿的厚实护膝,极其妥帖地绑在了膝头上。再转念一想,苏绮萝那个自幼被何苓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滴滴大小姐,这辈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
一念至此,苏清衍只觉郁结尽散,心头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恶气,直想在心底痛痛快快地大呼一声舒坦!
夜色渐深,苏清衍带着青庭与妙荇,苏清衍领着妙荇和青庭并排跪着,主仆三人神态极其轻松惬意,时不时还要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聊两句天。
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落在旁边备受煎熬、膝盖早已酸痛难忍的苏绮萝的眼里,顿时刺目极了,直惹得她胸口剧烈起伏,气不打一处来。
苏绮萝一手悄悄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自己发软的身子,也好叫膝上那股越来越钻心的疼少上一些。
可她越是这样强撑着,心里的怨气便越发翻涌不止。她咬着牙,眼眶都微微发热,心里只一遍遍地想着:自己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罪?便是今日犯了错,母亲往日那样疼她,竟也没有立时替她在父亲面前多求一句情。
而这一切——都要怪这个从颍州回来的好姐姐。
眼见夜色渐深,祠堂里的寒气也愈发逼人。苏清衍抬眼看了看对面,见苏绮萝身上仍只穿着那身娇贵却单薄的衣裙,终究还是心软了几分。
她低头将自己外头那件厚衣解了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递过去,声音淡淡的:“后半夜只会更冷。你先披着吧,我和妙荇、青庭她们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苏绮萝闻言,先是一怔。
她低头看着那件递到眼前的外衣,心头却骤然乱了一下,原本憋了一肚子的怨气,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搅得有些发堵。
她想起白日里正堂之上,苏清衍分明抓着机会,当着父亲的面将母亲和自己都逼得下不来台;可偏偏到了夜里,竟又像是全不计较似的,将自己的衣裳递了过来。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立刻伸手去接,只偏过头,嘴硬道:“谁稀罕你的东西。”
但话虽这样说,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往那件衣裳上多落了两眼。
一夜过去,眼见着天边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祠堂众人早已撑不住,东倒西歪趴倒了一片。
待日头逐渐上来,却又听得外面逐渐喧闹起来。
“周公公,怎劳您亲自过来——”苏廷义在都察院多年不曾调动,再加上自己近来也不曾于社稷有功,心中一时有些拿不准周德海此刻的意图。
“苏大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皇上圣旨在此,您全家还不快来接旨?”周德海面带笑意,语气里也少见地透着几分亲近。可他话音一转,目光在院中一扫,见竟不见苏府两位小姐的身影,便又挑了挑眉,道:“只是,怎么不见府上的两位姑娘?”
这一问落下,苏廷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
想到昨日闹出来的那桩家丑,他只觉得胸口都跟着发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才不至于太过失礼。
何苓一听周公公那话里的意思,心头便先是一热,只当宫里这是要降下什么恩典给府中女儿,她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便是今年春日宴上,苏绮萝在宫中同三皇子说话时那副娇羞含笑的模样。
那一日,三皇子待她分明也颇有几分耐心,言谈间并无不耐,甚至还同她多说了几句。何苓自那时起,便一直暗暗记在心里,总觉得自家女儿姿容出挑、性情也温柔可人,说不准,真入了哪位皇子的眼。
如今周公公又这样满面带笑地登门宣旨,她心头那点本就未熄的念想,顿时又活泛了起来,几乎忍不住便要往那上头去想,忙抢着问道:“不知公公说的是家中哪位女儿……”
她这话一出口,苏廷义脸色便先沉了几分,明显嫌她失了分寸,偏头冷冷瞥了她一眼。
周公公面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却终究顾着体面,没有当场发作,只慢悠悠道:“苏夫人不必心急,待会儿听旨,自然就知道了。”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已足够叫何苓脸上有些发烫,只得讪讪闭了嘴。
苏廷义心里暗恼她冒失,面上却不敢耽搁,忙递了个眼色给一旁侍立的魏延,低声道:“快去祠堂,把清衍和绮萝都叫来。”
魏延会意,立刻领命而去。
祠堂那边,苏绮萝与苏清衍正各自跪着,熬了一夜,神色间都难掩疲倦。忽见魏延匆匆赶来,连声催促,说宫里圣旨已到,命两位小姐立刻去正堂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