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闻言俱是一惊,也顾不得细问,忙各自起身略略拾掇了一番,这才带着满身未散的倦意,匆匆朝正堂赶去。
周德海一眼便瞧见了面前两位姑娘衣衫上尚未来得及抚平的褶皱,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便已明白,这二人昨夜多半是受了罚。只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将拂尘一甩,正了正神色,道: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跪下接旨吧。”
满府上下顿时呼啦啦跪了一地。
周德海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扬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家嫡长女苏清衍,柔嘉有则,淑慎成仪,协同拱辰司,救弋阳郡主于险境,辨奸除恶,著有微劳。朕心甚嘉,特封为县主,赐号‘清和’,另赏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钦此——”
圣旨一出,满堂俱静。
苏清衍微微一怔,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原还以为,叶韫先前临别时口中的“赏赐”,不过是寻常金银器物,亦或一句口头嘉奖,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替自己求来了一个县主的封号。
而这一次,又与从前凭借外祖余荫所得的体面不同。苏清衍双手接过圣旨,心头尚未来得及平静,便又听周德海笑吟吟地开了口:
“清和县主,圣上还特意命老奴再给您带一句喜讯——您外祖父沈老将军于西南边陲大破大戎,已是大获全胜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的喜气更盛了几分:“为着这桩大捷,圣上这几日高兴得很,连着几晚都睡不安稳,正愁着该如何赏您才妥当呢。偏巧昨夜叶大人与弋阳郡主又一并在圣上跟前回禀,说起您是如何抽丝剥茧、破案救人,圣上听完,颇多感慨,这才有了今日这道旨意。”
周德海微微一顿,又笑着补了一句:“至于这‘清和’二字,也是叶大人提起您在颍州旧时之事,说您曾在云龙观修行,以道号为封,最是相宜。圣上听了也觉妥帖,这才定下了这个封号。说到底,这既是您的恩典,也是云龙观的体面呢。”
这番话落下,满堂众人神色各异。苏清衍听着,心头却是微微发热。
周德海见她怔住,倒也不催,只笑着拂了拂袖子,道:“县主还是快些收拾一番吧。圣上既有恩旨,您也当尽早随老奴入宫谢恩才是。”
苏廷义听到这里,先前那点因家丑被揭而生出的难堪,早已被这一道圣旨冲得干干净净。
他跪在下首,面上虽还强自端着几分沉稳,可眼底那点压都压不住的震动与喜色,却已明明白白透了出来。
封县主。
且不说这份体面本就难得,更何况,沈老将军又在西南大捷——这两桩喜事一并落在苏家门楣上,几乎等同于天降荣光。
想到这里,苏廷义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开,连带着看向苏清衍的目光,都与先前大不相同了,而何苓却是脸上笑意都快挂不住了。
她方才还在心里盘算着,若宫里当真是要赏,也是赏绮萝这样自幼养在京中的姑娘,谁能想到,竟会是一道封给苏清衍的县主旨意。想到自己昨夜才将人罚去了祠堂,今晨宫里便来人宣旨,何苓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隔空掴了一巴掌,偏偏还不得不强撑着笑意,不敢露出半分不快。
至于苏绮萝,早在听见“苏家嫡长女苏清衍”几个字时,脸色便已一点点白了下去,甚至还有了单独面圣的机会……而自己,也不过受着父亲官职之因,去过几次大的宴会罢了。
周德海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面上却仍笑呵呵的,只当什么也没瞧见,又转向苏廷义,带这些提点道:“苏大人,圣上如今对清和县主可是看重得很,您府上这回,当真是双喜临门了。”
苏廷义自是明白周公公话里的意思,忙拱手道:“臣惶恐,皆是圣上恩典。”
周德海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只朝苏清衍和颜悦色道:“县主便快些去换身衣裳吧,莫叫圣上久等了。”
苏清衍垂眸应下:“是。”
说罢,她才缓缓起身,手中仍稳稳捧着那道圣旨。
经过何苓与苏绮萝身旁时,她并未多看两人一眼,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那一场暗潮汹涌的难堪与翻覆,从未落在她身上过。
可越是如此,越叫何苓与苏绮萝觉得胸口发堵。因为她们都清楚,从这一刻起,苏清衍便再不是昨日那个能被随意打压的苏家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