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系统温和的声音准时将池宿从睡梦中叫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想起要去蛇的房间。
本想独自前往,小蛇却不知何时又黏了上来,紧紧缠着自己手臂不放。
无奈,他只好带上这个黏人的东西。
和蛇拉扯的中途还吵醒了一只小羊。是他昨晚带着出门的那只,也蹦跶着要跟着去。
又增添了一位同伙,池宿这下终于学会了小心翼翼。
轻手轻脚下床开门关门,他没再吵醒其他任何一只羊。
用项链打开蛇的房间,里面依旧冷得惊人。
半掩的窗户外传来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夜风卷着寒意一阵阵渗入骨髓。
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自己的房间是暖融融的春,但相隔不到5米的蛇的房间却是刺骨的冬。
在黑暗中摸索了一圈,发现这个房间居然还没有灯。
关上不断漏风的窗户,他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艰难寻找线索。
翻过泛着潮湿气息的木柜,搜寻吱呀作响的地板。
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简陋的床上。
掀开纸一样枕头和床垫,在床板与墙壁狭窄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本边角破烂的书。
书缺了页,只剩下几张残篇。
打开书,他一字一字地阅读下去,越看眉头越紧蹙。
这似乎是一本童话书。
主角是一个不受家族喜爱的男孩,父母早亡,在亲戚家备受欺凌冷落。
他的家族是个徒有其名的落魄小贵族,空守着贵族的架子,既贫穷又死要面子。
九岁那年的寒冬,男孩被姑父姑妈赶出家门,蜷缩着几乎要冻死在雪地里。
接下来的字迹变得扭曲颤抖,仿佛书写者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
或者说……激动?
“那是一个男孩……脸……温暖……
我接住他的手……他对我笑……他说……
……他的眼睛……森林……这里是……乌鸦的城堡……?
怀抱……喜欢……”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大概是蛇小时候被乌鸦救下,并带回城堡的故事?
如果是这样,蛇似乎并没有背叛乌鸦的理由……
至少从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正想翻到下一页,指尖刚触碰到书页边缘书就自动翻开了。
一条蛇猛地从书页阴影中钻出,直冲面门而来。
本能地将书狠狠甩开,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跳下床。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心脏狂跳,惊魂未定地搜寻着那条蛇的踪迹。
一阵风吹开了刚才关上的窗。
周围树叶的沙沙声逐渐变得清晰,像是蛇在吐信,忽远忽近地靠近。
竖起耳朵仔细听,吹拂的风变成了呜咽,隐约传来雨的声音。
不……不是风,也不是树叶。
是一个人在哭,声音潮湿黏腻,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好冷。”
“好冷……”
屋内的光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偏头一看,是窗外下了雪。
暴风雪。
雪花飘落进来,一片一片化成晶莹的水。
小心地侧身拉住门把,和预想中的一样没有拉开。
腰部和颈部有柔软的东西在滑动,直到那物体的尾巴尖离开自己身体,房间内的哭喊声猛然增大。
风雪拍打着窗子呼呼啦作响,在钉子一样尖锐的风声中,他又听见了沙沙声。
有东西在摩擦地面,扭动着朝自己走来。
“对不起……”
哭声哽咽。
“我必须要……吃掉你。”
池宿瞪大了眼睛。
果断放弃眼前的门转而缩进角落。在一片黑暗中,他仍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已触发支线任务:雪夜哭声”
“任务目标:请找出最爱你的那条蛇,只有他才会放你走。”
直到系统说出了任务,眼前的黑暗中猛然亮起六点紫色的光。
紧接着,三条庞大的巨蛇凭空出现,盘踞在他面前。
三条有着紫色眼睛黄金色皮肤的蛇。无一不禁盯着自己,信子嘶嘶作响,蛇口大开露出白森森的毒牙。
它们本就离他极近,并且还不断往前面滑。
一摸脖子和腰,果然就是那三条蛇不见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找那条活着的真蛇,可偏偏现在这三条蛇长得一模一样。
想想……快想一想。
脑海中不断闪过与那条蛇的回忆。它蜷成一团的模样,狡猾的身体与圆润的脑袋。
对!它们的脑袋!
皮带上的两条蛇有着两个尖锐的头,而真的那条则相反,脑袋是圆的。
池宿立马抬头往上看,偏偏那三条蛇却该死得都隐藏在黑暗深处,只让他看到三双眼睛。
正疑心是不是自己想错,试图寻找其他破绽时。胸口的口袋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骚动。
那只一直安分待着的小羊竟然钻了出来,跳到了空中。
它主动让自己发热,在黑暗中十分显眼,像一颗香气扑鼻的小太阳。
中间那条蛇的身躯微微一顿,蛇口也下意识地闭合了一下。
左右两边的却像是看到了美味的点心,庞大的身躯猛地弯下。露出圆润的脑袋张开嘴,朝着那只发光的小羊争抢而去。
池宿抓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改了动作指向中间的那条,“这一条!”
还是晚了一步。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小羊就被一条蛇飞速咬住吞进肚子,不见了踪影。
“恭喜您选择正确。”
随着系统话音落下,除了他选的那条蛇以外,其他两条都消失在了原地。
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褪去了一身的黄金,蛇变回了银白模样。
它扭动着身子,焦急地重新爬上池宿的身躯。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池宿没有回应。
他在找小羊。
不信邪地在地上不断摸索着。终于在靠近墙根的地方摸到一个坚硬的小铁块。
停顿了一下将它握紧,收回手展开拳头。
手心上,一只冰冷的小铁羊静静地躺着,像是从未鲜活过。
脖子上的小蛇舔着自己的脸仿佛在安慰。池宿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捧着小羊。
伸手推开重新变松的门,他回了自己房间,径直走到床前。
这次他没掩盖声音,于是床上的小羊们被吵醒。
它们迷茫地抬起头跑到床边,歪着脑袋看着他,毛茸茸的脸蛋上写满疑惑,像是在问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手中冰冷的小羊放在他们中间,说:“我很抱歉。”
望着冰冷的同伴,原本活泼的小羊们瞬间慌乱起来。
它们把自己加热成通红模样,贴近那个小铁块试图去暖。
床单被烧出一个一个洞。池宿没有阻止它们。
空气中传来淡淡的焦糊味,系统看不下去一样开口:
“不要难过。只要把它放在烧得正旺的火中,过一会儿它又会活过来的。”
“道具是不会死的。”
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安抚意味。
“谢谢。”池宿平静回答,却微微皱起了眉,“但我并没有感到难过。”
他调低了小羊们的温度,轻轻用手指抚摸着他们的额头。
然后继续用一种淡淡的,带着一丝不解的语气说:
“我真的不难过,我只是……”
“我只是认为它们有理由怨恨我。”
系统怔住。
“是吗?”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开口,“我很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池宿把小羊们放进玻璃罐里,“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你没有任何理由道歉。”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只是,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系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语气。
躺回床上,池宿眼睛盯着上方的天花板,“你有名字吗?”
系统这次是真的失语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疑惑道。
“别误会。”池宿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我只是觉得你的感情很丰富,几乎像一个人类。”
系统似乎在吸气。
“我……”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又挂上熟悉的温柔面具,“我的确有名字。”
池宿仍然能够感受到他尾音细微的颤抖。
“我叫燕清温,很高兴认识你。”
……
第二天,池宿醒来时,看见蛇盘在镜子前。
细长的小蛇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件西装套在自己身上,小小的三角形脑袋从领口探出来,显得可爱又滑稽。
“你像一支被套上衣服的铅笔。”池宿顿了一下调侃,伸出手让它缠到自己手臂上。
蛇的尾巴收拢在他的手腕,这次带池宿走了玻璃罐里的所有羊。
毕竟这可是那位老玩家口中的最终关卡,或多或少他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下楼,大厅已经为派对做了准备。
中间的餐桌被撤下,空旷的房间上飘满了气球。丝带遍布在周围,装饰得华丽,却偏偏没有任何家具。
下了楼,除了乌鸦先生和狮子男以外,其他人都到了。
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他们,狮子男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乌鸦先生倒是显得很开心,站到中间时嘴角都是弯的。
“今天就是生日派对了,希望各位玩得开心。”
今天乌鸦先生换了衣服,罕见地没有穿长袍而是穿了西装。
他姣好的身材被凸显出来。宽肩窄腰长腿,苍白又结构分明的手,淡薄的唇。
几乎可以说是池宿的理想型。
但是他对此持保留意见;他可不想赌面具下的到底会是怎样一张脸。
悄悄摸了摸手臂处的小蛇,带着笑意低声跟它耳语,“你今天穿得跟那只鸟很像嘛?”
“从哪儿找的衣服?”
他话里藏了几分试探,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小蛇当然是不会回应他,只是缠紧,亲昵地在衣服里纠缠他的手臂。
池宿没再理小蛇。因为乌鸦先生已经停止了讲话,眼睛扫过一众玩家。
冥冥中有一种直觉,他认为乌鸦先生又在看自己。
不,他确认这只鸟在看自己。
与此同时,燕清温在他脑海里说话了:
“主线任务相关播报:”
“角色:乌鸦,好感度+5。”
抬起头,乌鸦先生接下来的话语变得水一样模糊不清。
他只听清了最后一句:
“……我今天有些事情,恐怕不能参加派对了。你们随意玩,不用管我。”
说完,乌鸦先生便转身,绕开众人,推开大厅的门离开了。
门关上他背影消失的瞬间,大厅内的灯光忽然熄灭下来。
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像是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小盒子。
周围逐渐传来悠扬的歌曲,高跟鞋皮鞋清脆的踩踏声。
灯光骤然亮起,周围瞬间繁华起来。
西装革履的男士,闪闪发光的纱裙,珠宝悬挂在颈部腰间,酒杯晃荡交错。
红色嘴唇裂出一个笑,洁白牙齿开合。
双手捂住头,他的大脑开始不对劲了。
身体在冒泡,从内部打翻了一瓶沐浴露或者肥皂,咕噜咕噜卷成绒白的毛。
蓬松柔软的梦境裹着他的大脑往上飘,飘过乌黑的羽毛与闪闪发光的蛇鳞。
小羊再次在池宿面前浮现。
剃掉了羊角只剩头,身体是紧致的红棕,皮肤是油光的镜面。
摇了摇头拼命把幻觉从自己脑海中赶出,指甲掐进手心,他用疼痛把自己拽了出来。
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冷静。眩晕感稍稍退去,他重新抬起头,仔细观察四周。
大厅还是原本的那个大厅,只不过一瞬间出现了很多人。
还有……动物?
远处,他看到一只孔雀被众人围簇。角落,一条蛇紧盯着他的脸庞。
他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身影,于是立刻迈步朝程司远走去。
“这……”程司远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突兀的变化,同样一脸惊疑不定地朝他奔赴。
两人刚汇合,程司远正要开口询问,一个阴沉的声音却从身后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