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宿走上前,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孔雀。
孔雀的脖子被麻绳拉扯得不成比例的细长,青紫色的舌头耷拉在嘴外,眼睛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
只是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为扭曲的凝固表情。混合着极致的惊讶惶恐,以及……一种不甘到极点的、燃烧的愤怒。
仿佛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令他无法接受,却又无力反抗的东西。
沿着孔雀的眼神往前望,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那面镜子几乎与墙壁等高,将孔雀从头到尾都照了进去,映出画一样的倒影。
绕到孔雀尸体背后,池宿微微探出头,试图推测他临死前视线的具体落点。
几次细微的角度调整后,他目光越过镜中的倒影,最终落在了它身后的床上。
床乱糟糟的,像是有人在上面胡乱转圈打滚,把被子床单揉成一团皱巴巴的球。
走过去站到床上,这是个……相当微妙的距离。
如果有人站在这里,只需要稍稍向前伸出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那根绳子,将孔雀狠狠勒住。
可孔雀的死状,分明是因重力而窒息死亡。
这说不通。
疑惑笼罩心头。池宿从床上下来,重新站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里面孔雀的身影依旧僵硬显眼。头抬起,长长的尾羽几乎垂落到地。
等等……他的尾巴没有落地吗?
池宿猛地蹲下身,看向现实中真正的尸体。
孔雀的尾羽确实是落在了地上的,尽管只是最末端,几乎是轻点一样垂下了一缕。
镜子有问题。
他站起身,接近镜子。
空气凝成难以流动的浆糊。伸出手,池宿试探性地朝着冰冷的镜面摸去。
不是硬的,不是软的,是……一片空虚的?
手穿过了镜子直直摸到了墙壁,他心中一动,手臂在镜面里上下摸索。
很快,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粗糙的东西。
往下扯,很轻松就扯了下来。
把手收回放到自己眼前的一瞬间,池宿听到身后传来重物掉落的声音。
“砰!”
回过头,是孔雀的尸体落在了地上。
原本勒在孔雀脖子上的麻绳此刻正缠绕在自己手里,于是没有依靠的尸体便落了地。
“已获得道具:热爱工作的麻绳”
「简介:」
作为皇家绳子艺术学院的优秀毕业学员,麻绳同学以优异的举重成绩获得了每一个杀手的青睐!
「能力:」
勤劳辛苦的麻绳,拥有无比坚韧的身体,奇迹般的恢复能力,以及一颗永不熄灭的工作的心。
「备注:」
有人需要帮助吗?有人需要上吊服务吗?叫我的名字!我保证使命必达!
啊……这就不奇怪了。
默默收起了那根在手上扭动邀功一样的麻绳。他复杂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稍微把跌到地上的尸体扶正了一些,装作没事人一样关上房门,他离开了孔雀的房间。
天已经黑了。
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
打开属于自己的房门。关上窗,他将自己整个人埋进毛绒被子里。
那几只仅存的还充满活力的小羊从口袋钻出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指尖。
摸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他奇怪地感到一丝低落。
这是伤心吗?
但伤心又是什么?
望着那些跳动着互相玩乐的小羊,直到小羊们疲惫睡去,暗淡地蜷缩在白茫茫的被子里。
想了很久很久,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想出来。
直到眼皮开始打架,身边的物体变成长着手脚的卡通人物,膨胀收缩着和自己说话。
他终于扛不住浓烈的睡意,闭上眼沉沉睡去。
夜渐渐深了,池宿也往被子里钻的越来越深了。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根被丢在冬日街头的冰棍。外面是刺骨的寒风,里面是冻结的冰芯,无处可逃,无处可依。
就在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会这么悲惨下去时,身体终于被冷空气强制唤醒了。
颤颤巍巍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只见原本紧闭的窗户不知何时被大风吹开。
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呼呼地灌进房间,窗边的地毯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皱着眉一脸黑线,他果断走到窗前准备关上就去睡觉。
然而,就在低头准备拉上窗栓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楼下雪地里几个正在移动的黑点。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是一群人押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女人,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是骏马女。
手扶上窗沿,视线跟随着那群人的移动而移动。
直到那群人走到一个角落,他才发现这场旅程的终点是一架断头台。
断头台旁边放着两个大木桶,里面装的是满满的人头。
恍惚的骏马女被压在断头台上,没有审判,没有等待。
冰冷的刀刃落下,只是一瞬间,那颗还带着惊恐和迷茫表情的头颅,便骨碌碌地滚落下来。
雪地上出现一道红痕,行刑人员上前捡起那颗头,丢垃圾般将她它随意扔进了旁边的木桶里。
木桶因为冲击而晃动了一下,里面原本堆积的人头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甚至从桶里掉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头吸引了池宿的注意力。
那个头很熟悉,非常熟悉……
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在哪里呢?
扶着下巴苦思冥想,一张一张脸在他眼前闪过,直到影片停留在最开始的那一帧。
对了,自己怎么会忘记他呢?
他给自己泼了一身的酒,害自己淋了一房间的血,自己怎么能忘记呢!
脑子里气愤的想法刚刚升起来,很快又被疑惑压制了回去。
可按照自己的推测,这里……不是过去吗?
如果这里是过去,为什么那个人的头会出现在木桶里。
一阵冷风吹过他的身体。
打了个寒颤,果断关上窗户锁上窗栓。池宿决定无论如何都等明天天亮了再想。
转身正准备回到温暖的被窝里,燕清温却突然说话了,
“检测到支线任务:‘吊死鬼的请求’发生变动。”
“因任务核心角色均已死亡,任务自动判定为失败,已获得负面状态:吊死鬼的诅咒。”
燕清温的播报结束,池宿坐在床上沉默了下来。
所以自己现在要不要睡觉呢?
当然。仅仅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因为实在太冷太困重新躺回了床上。
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他本来是想要仔细思考那个头和吊死鬼的诅咒的!
可是没有办法,自己实在是太困了。
于是还没想两秒钟,他便闭上眼睛,美滋滋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池宿是被一阵啄木鸟敲门的声音给惊醒的。
这地方就不能让他睡一天的好觉吗!
带着浓重到几乎能化为实质的起床气,池宿鬼一样飘到门口拉开门,“做什么?”
门外是一只拍着翅膀的乌鸦。它用嘴巴敲门,望见“池鬼”时吓得差点从空中掉下来。
“嘎!”它飞得忽上忽下,“我是来提醒你的,那只狮子疯了,你出去的时候最好小心点!”
“疯了?”池宿皱起眉毛。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疯了?
乌鸦点点漆黑的小脑袋,“是呀是呀,疯了!变得好可怕!你还是别靠近他,免得被他伤到了!”
它的声音提高了些许,继续说: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千万别打扰主人,他还在睡觉呢!”
“中午吧,那个时候主人应该就醒了,到时候主人就会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回家。”
乌鸦说完就飞走,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漆黑的背影。
池宿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脑海里燕清温的声音准时响起。
“支线任务:吊死鬼的诅咒已触发”
“任务目标:躲过他无处不在的追杀,直到离开这座城堡。”
“吼——!!!”
燕清温的声音刚刚停下,一声咆哮便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那声音离自己极近,恐怕不到二十米。
瞪大眼睛望向代表狮子的那间房,果不其然看到门板在微微震动着。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怪物正在里面冲撞,随时都会破门而出。
哪还有什么精力思考,他拔腿就往楼下跑。
楼下,更为重量级的东西正在天花板等着他。
吊死的孔雀悬浮在大厅中央,烤鸭一样转着圈,灰白色的眼睛四处巡视着。
直到他转到楼梯口,望见楼梯上弓着身子试图悄悄下楼的池宿。
那颗歪着的头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怨毒的怒吼,“是你!是你这个该死的蠢货!”
“如果不是你举报了我!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见人……见鸟已经发现了自己,池宿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加快速度,直接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连看都没看那个在空中发疯的烤鸭,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忽略掉。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孔雀看起来更生气了,歪着的脖子都差点竖起来。
“你等着吧!我会折磨你的!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轰——!!”
身后的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门板碎裂声。一个庞大的橙黄色身影从门板中钻了出来。
那是……狮子。
一只真正的狮子。
原本属于人类的脸被一圈浓密的金色鬃毛所覆盖。嘴巴大张着露出锋利的尖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