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7月23日 开罗 尼罗滨河大道
“好多人啊,快看那边!”我一眼望见远处巡游队伍的盛况,立刻兴奋地拍了拍身旁的金妮。
尼罗河畔的晚风带着盛夏夜晚的温热扑面而来,整条滨河大道都沉浸在沸腾的喧闹中。
这场埃及七月庆典,远比我们抵达埃及后见过的任何活动都盛大隆重。
道路两侧灯柱上挂满红、白、黑三色埃及国旗,绵长的旗帜顺着河岸一路铺向远方,晚风一吹,成千上万片布料哗哗翻涌,在深蓝夜色里格外醒目。
沿河立着数面巨大的荧幕,循环播放着埃及的黑白影像与麻瓜领导人的国庆讲话,厚重平缓的阿拉伯语混着河畔鼓声,久久回荡在尼罗河面。
道路两旁小摊林立,随处堆叠着彩绘陶俑、荷鲁斯之眼木雕、纸莎草画的小摊,小贩举着彩色糖丝的蜜糕托盘、背着一大桶冰镇酸梅汁沿街叫卖;光着脚的本地孩童拿着迷你国旗,追着巡游队伍来回奔跑;身着亚麻长袍、裹着头巾的本地市民三五成群,随着民俗乐队的节拍晃动手臂,宽松衣摆随晚风翻飞。
爸爸一直举着相机舍不得放下,走走停停,对着河畔灯火、彩绘花车不停按下快门。
大街中央,灯火璀璨的国庆花车正缓缓向前行进。车身铺满彩金纹饰,顶端装饰着法老、圣甲虫与荷鲁斯神鹰图案的浮雕,四面缀满崭新的波浪形国旗,暖黄灯火映在尼罗河流动的水面,碎成一片晃悠悠的金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迫不及待转头,想招呼身侧的金妮一同细看,可伸手抓了个空。
方才还紧挨着我的金妮,已经不见了踪影。
金妮不见了?
恍惚间,我又想起二年级学年末她消失那天的种种画面……
我连忙焦急的四处探头,试图发现金妮的身影,可是滨河大道上的人流如同汛期的尼罗河,朝我席卷而来。前后左右无数陌生人蜂拥涌动,带着我身不由己地往后退。
我一次次踮起脚尖,蹦跳着望向人群深处,好在成片黑白的人海之间,偶尔会闪过几缕熟悉的红发,勉强让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一个个细细分辨大家的轮廓。
公告板面前,那个挺得笔直、带着土耳其帽的规整红发,不用多想就是珀西;耳朵上的耳钉闪闪亮,长发随性垂肩的,绝对是比尔;至于人群之中微微佝偻、头顶反光的瘦高个子,对不起,肯定是爸爸。
确认大家都在附近,我心头一喜,立刻用尽全力大声喊着:“爸爸!妈妈!等等我啊!”
我奋力想要穿过人群追过去,可往来穿梭的游人不断冲撞着我的肩膀,根本不给我往前挤的空隙。
周遭喧嚣震耳欲聋,激昂的民族鼓点、万人齐鸣的欢呼、荧幕持续的广播、小贩不停的吆喝交织在一起,彻底盖过了我所有单薄的呼喊。
只有身旁几位裹着印花头巾的女士隐约听见我口中呼喊的“妈妈”,纷纷转头看来,确认我并无大碍,才重新汇入人潮。
我和家人的距离那么近,却又远如天堑。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几道熟悉的身影顺着花车的转角拐了过去。
等我好不容易挤出身前的人流再抬头,视线尽头只剩错落的彩灯与陌生人群。
该怎么办?
慌乱间,妈妈从前的叮嘱浮现在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