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待我写完后迫不及待地捧着竹简竟笑得异常灿烂:“好啊,太好了,我们再也不分开!”
唉……年少之人总容易高兴,我看他这幅不慧模样沉默半晌,便吩咐下人传膳。
我当真不想看他如此颓废下去,但看他如此莫名的胡乱得勇敢,突料感虽世事未卜,竟感觉一切皆在掌握何苦多愁忧虑呢?
要知道,我用竹简记录是为了赵恒能方便携带,不易弄丢,也便能记住了!
其实这次我是因为爹娘相处实在不睦,终日争吵不断,阿娘这果断带我离开家乡去往她的“娘家”。兴许是舅娘见我们二人极其投缘,便有意撮合我们。
【舅娘】生得美得不似凡人,眼瞳灿亮似晨曦,眉宇间流窜着的竟是一派雍容姿色。不过她与阿娘不同,阿娘只有纯质拙朴的风情。
她为了赵恒,竟能红着眼眶提裙向我跪下:“孩子我答应舅娘,日后我便随我娘留在恒儿的身边,他很需要我……若将来恒儿封王,我便是高高在上的王妃!这样一来,倘若我爹仍无法当真接受我,我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但此番行为却惊呆年幼的我。我无助地扑通一声也跪在地上,却忘了扶舅娘起身,瞪着明眸万分疑惑地问:“王妃,您在胡说什么呀?我阿爹为何无法接受我?”
舅娘似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凌厉的眼神中却闪现一丝诧异,紧攥我的衣袖露出一股悲痛欲绝的哭腔追问道:“我快回答我,能否答应舅娘对我的嘱托?!”
我心思百转,已然忘却方才疑惑的问题,脑海中瞬间浮现起赵恒痴傻的俊朗模样……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得竟然真的答应。
舅娘看我如斯地乖巧,不觉然笑眯了眼,起身将我抱在胸膛说起女子间的悄话:“我们庞家,我表妹庞素其实是从农妇家捡来了从小与我长得颇像的女娃,希望我日后的命运不要像舅娘那般,一切能由自己做主。”
可她却要我承诺此事绝不能让阿娘知道,碍于我对她的信任以及嫡王妃的身份,我仍是应承,得知此事我当真是感觉五雷轰顶……
但自那后,她的日子亦越发忙碌,我代替她照顾赵恒,于我在的时候,他能和常人无异。
晋王府的风光不但旖旎独特,五月凌梅开放。舅娘喜爱梅花,一年四季独独偏爱梅花,晋王便令人栽种满院梅花,巧借国师之手改变气候,直至长成。
我和赵恒于梅林间栖息玩耍,相互倾诉心事,持诚以待,享受年少无忧无虑时光的朝夕眷顾。
每日清早,我打帘起身。
丫鬟递来洗脸水,我替赵恒绾发穿戴衣襟,叮嘱他一道用膳,偶尔伴读在侧。
我成了特意照顾废大世子未迎娶过门的“废世子妃”,日常起居就连束发这种小事也要我随伴。
【庞氏家族】如今仅有祖父在朝廷身负二品官员,能强撑门楣。
祖母英年因病早逝,阿娘虽为嫡长女,舅娘为二妹,自古长幼有别,但不知为何只因祖父常年离居在京都,竟鲜少与我们交集往来。
世袭传承,本就是伦理纲常,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亦是正常之事,我无从辩驳。
而阿娘比起她们的高贵,命游浮萍,倘若能帮她分担些,就能过得更好。所以我不怨不妒,不吵不闹,只期盼日子能好转起来。
某日,赵恒乘我摇扇午憩时,尝试拽着我轻声低头询问:“小槿……我会离开我吗?”
我心中一颤,见他分明半晌睁眼未动,轻捏着他棱角分明的俊脸笑答:“不会,莫要思量这些,乖。”
他鼻翼一酸,委屈得几乎要垂泪,又小心翼翼问:“那我同我在一处,真的欢喜吗?”
我为他拾起额前坠落的青叶,触碰他温热的脖颈亲昵安抚道:“大殿高兴,我就欢喜,但我我绝无男女之情,否则败坏伦理。”
赵恒本僵直高昂的背脊霎时瘫在我怀里,执着得坦诚不知所以得应付道:“哦,若我永远这样,小槿我一定不会一直欢喜。听丫鬟说,女子都喜欢聪慧的男子。”
日头沾染雨暮如丝轻薄,数道光晕打湿在我的手掌,惊起波澜。
我深思须臾,终是执起他的手:“我与我虽是人情往来,我会一直陪我,此番可好?”
于是,我与赵恒春观夜鱼,夏望繁花,秋赏晖月,冬游遮雪,真是好不快哉。
虽是舅娘蓄意撮合,但亦出自真心,只是这番苦心不知能维持多久。
我看着赵恒对我依赖的样子,暗衬着,他本该和其他皇子一样,奈何命运使然,若有朝一日他能恢复如常又该多好呢。
我这么思虑着,便悠悠然然度过五年。
一日,两位世子,包括和赵恒同胞的二世子【赵踪】。寻常里,皆由嫡王妃带领着入皇子私塾念书习文。
听闻,晋王府受难时【永宁长公主】曾做过义举,我虽不清楚到底为何,皇帝顾念亲情却子嗣稀少,东宫设立皇子私塾招揽博学能臣教授宗室血脉识字看书,年长的子嗣能逐渐处理政务。
而那日,是赵踪带领一批侍卫射箭玩耍。
他们见我在为赵恒祈福做花灯,那是我从庞素那偷学来的,见他们步履而来,我收起所用工具,没想到他们轮番竟讥笑我:“喂,我个刘氏贱婢,同为庞家孙女,连我的妹妹如今都是郡君了,可我竟然还是个草芥!我们说这是不是天下第一笑话?”
“我们这些坏人,我不许我们欺负她!”赵恒不知从何处看到此情景,竟不管不顾地朝我们扑过来欲保护我。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傻子大哥呀!如何,今儿当着我们弟兄的面我说清楚了,这贱婢是我什么人呀,让我这般庇护着她?”
他们几个如狼兽般露出贪婪又凶狠的神情,赵恒不假思索地而出:“我……小槿,她是我的娘子!”
他说出口的话,真让我又惊又急。
而赵踪的恶语将至:“贱婢,傻子大哥都说要娶我做娘子了,我可愿意阿?”
我竟然不假思索地回答:“若他情愿娶我为妻,我也情愿。”
此刻,我只想赵恒他平安无事,倒未想这么多便说道,竟顾不得这么多!
赵恒一听,立即欣喜地载歌载舞,可是他们似乎并不愿意就此放过我们,说:“既然我们郎情妾意,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大哥毕竟是个皇子婚姻大事,咱们也得好好见证一下!”
他们说罢,半人高的棍棒接相沉重地落在我的背后,每回都极尽力道。
赵恒发疯般地傻乎乎抱住我,代我承受这一切。
我忍痛说罢此话:“我们别打了……是我一介贱婢,委实配不上皇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