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在你的掌心里慢慢回握了你,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片蜷缩的叶子慢慢展开。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伸出手臂,把你揽进了怀里。那个拥抱很轻,跟昨晚那个濒死般的拥抱完全不同。这一次他抱得很小心,像是把你当作一件易碎的东西,轻轻地、慢慢地拢在怀里,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了他身上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清新气息。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沉稳而有节奏,像一声一声的鼓点,告诉你——他在这里,他是真实的。
你没有看到的是,在你身后,在他的脸转向窗外的那个角度,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奇妙的微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转瞬即逝,像是清晨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在水面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了。如果你看到了那个笑容,你可能会愣一下,因为它跟赫南多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容不太一样。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你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某种满足,又像是某种确认,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对手落子之后,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局面终于出现时的那种微妙神情。
但你没有看到。你只感觉到他的怀抱很暖,他的手在你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你,而不是在安抚他自己。
“我会好起来的,”他在你耳边说,声音很低很温柔,“有你在的话。”
你的心因为这句话而柔软得一塌糊涂。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眼里。
萨菲站在走廊的另一头,背靠着旅店木质的廊柱,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本来是最安静的位置,但昨晚赫南多房间里的动静还是传了过来。他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你跑出房间的脚步声,听到了赫南多崩溃的声音,还有你轻声安抚的话语。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过去。
德希给他的命令是“跟着她”,没有说“保护她”,也没有说“干涉她”。所以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着隔壁房间里的那些声音,直到旅店老板点亮了走廊里的蜡烛,直到发电机重新启动,直到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下来,变成了低低的耳语,然后变成了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蜡烛燃尽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端着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睡。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你房间的门开了,你的脚步声轻轻走过走廊,然后是赫南多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他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场景——赫南多抱着你,他的脸转向窗外,而你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神情安静而放松。
萨菲看到了赫南多嘴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那个笑容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笑容让他觉得不舒服。不是那种“看到别人亲热”的不舒服——虽然这几天被迫看着你们腻歪,已经让他觉得足够不舒服了。那种不舒服是另一种性质的,像是看到了一张画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你不确定那个裂缝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你的目光就是无法从上面移开。
他觉得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萨菲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想什么?他凭什么觉得那个笑容“不对劲”?他凭什么去衡量别人的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在梅洛迪家族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笑容底下藏着刀。他以为自己早就对那些东西免疫了,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一个人的表情而产生那种本能的警惕。但赫南多那个笑容让他不舒服,不舒服到他想走过去,把那扇门关上,把那个画面从自己的视野里清除掉。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不知道凉了多久的茶,看着你们。
他看着赫南多松开你,看着你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下,看着你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他看着你帮赫南多理了理被压皱的衣领,看着赫南多在你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吻,看着你们手牵着手走出房间,走过走廊,从他身边经过。
“早啊,萨菲。”你路过他的时候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轻松自然,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南多也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萨菲回了一个极淡的点头,目送你们下了楼梯。
他站在原地,听着你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的边沿摩挲了一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不应该想、也没有资格想的问题。
为什么他看着你和赫南多在一起的时候,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除了警惕和不适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他不太愿意去辨认,因为它像是某种一直被他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东西,突然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透出了一点光。
那种东西叫做——嫉妒。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按灭一颗烟头一样,碾碎、踩熄,埋到所有理智的最底层。他想,你在想什么,萨菲?你在嫉妒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