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里带着恐惧。
是怕失去的恐惧。
庄园本身就在不断轮回。不论是游戏的机制,还是你进入的那些故事。一切都在循环,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一直以来应该有很多人频繁和我在多个世界都邂逅过。”你问,“他们会想到这怪诞的轮回吗?”
奥尔菲斯垂下手,手上的药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可能。”他说,“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们难道能帮你什么吗?”
你看着他。
“我不缺帮助。”你说,“需要帮助的是你。”
房间很安静。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光线在墙壁上移动,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奥尔菲斯,你被困在噩梦里。”你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有点凉,“也要拉着我一起在这庄园里轮回吗?”
他没有回答。
你掀开被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你有些头晕,站得不太稳,但你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奥尔菲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在,内里已经空了。他的目光没有焦距,看着某个你不知道的方向——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也许是任何一个他不在但你在的地方。
你伸手抱住了他。
他比你高,你只能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的大衣上有药水的气味,有纸张的油墨味,有很淡很淡的香水味,又也许是他天天喝的小药水产生的气味。他的身体在你怀里僵住了,像一尊雕塑,肌肉绷得死紧,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当了那么久的观测者,辛苦了。”你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有些含糊,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为什么不好好让自己休息呢?”
他的身体在你怀里微微发抖。
很轻微很轻微的颤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你感觉到他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来,手指在空中悬停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这个动作是否被允许。最终,他的手指落在了你的后脑勺,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就会把什么东西捏碎。
你没有躲开。
画面又晃了。
但你这次没有去管。列车也好,房间也好,哪里都好。你不确定自己是坐在列车上望着窗外的风景,还是躺在庄园的床上被小药水的味道环绕,还是站在某个虚构的地板上抱着一个快要碎掉的人。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也许你在所有的地方同时存在着——在古堡的露台上,在雾都的雨巷里,在十字路口的迷雾中,在天鹅湖畔的晨雾中,在工业城市的炉火前,在学院的长廊上,在蜡锋世界的荒诞里,在娱乐圈的镜头下。
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点。所有的“你”和所有的“他们”。
“而且,我经历的那些世界,”你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和一个坐在对面的朋友聊天一样自然,“应该不是由你创作的吧?”
奥尔菲斯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你的后脑勺,他的呼吸慢慢回到了正常频率,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缓慢而沉重,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
“那是谁创作的呢?”你自问自答,“这个问题不重要。”
你拉开一点距离,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不太对,但至少有了焦距,你凑近了看,看到他表面之下有极细的裂纹,像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因为我忘了我从哪里来,”你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掏出来的,“所以奥尔菲斯,能不能别给我喂小药水了?我想在庄园正常地生活着。”
奥尔菲斯看着你。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都咽了回去。最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如果我不给你喂小药水,不从根源上搅乱你的记忆,那么其他和你有联系的人,都会受到影响。”
你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有松开。
“比如?”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微微后退一步,你顺势收回了手,看着他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板上的碎片。
“比如像欧利蒂丝学院和宫廷仙界那个世界一样,”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你从未听过的无奈,近乎认命,“过后你的一堆情债追着你和你扯皮。”
你:“……”
你沉默了。
你伸手挠了挠头,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微妙,从微妙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啊,这……”的复杂神情。
“那种场面是有点招架不住。”你承认。
奥尔菲斯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