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南多的身体是从五十岁之后开始出问题的。他年轻时候拍戏太拼,威亚、夜戏、连轴转,落下的病根到了晚年一起找上来。先是膝盖,然后是心脏,情绪波动稍微大一点就会喘不上气。
你陪他跑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请了最好的专家,但医生说底子耗得太多了,只能养着。他不肯在家闲着,偶尔还会接一些武戏不多的角色,你说他他就笑,说"我不演戏会死的"。
你没办法,只能尽量跟着他,给他熬药膳,监督他作息。他有时候脾气上来嫌你管太多,两个人吵两句,然后他主动过来抱你,下巴搁在你肩上说"对不起"。你拍他的背说"你知道就好"。日子就在这种磕磕绊绊的温存里往前挪。
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外的梧桐叶子正黄,和你们年轻时街景一样。你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他瘦了很多,指节突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但他看你的眼神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亮亮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
"别做傻事。"他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就当我去别的世界等你。"
你点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他笑了一下,说"你哭起来不好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监护仪上的线条平了,声音变成一条平稳的直线。你坐在那里很久,直到护士进来,你才站起来,腿有点麻。你走出去给薄金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四声他就接了,你只说了一句话:"他走了。"薄金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了。你还好吗?"
你说:"还好。"
电话挂断后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太阳正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你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但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可能是他走得太安详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说了那句"去别的世界等你",让你觉得这不算真正的分别。
赫南多走后你继续活着。他生前说过不要你做傻事,你答应了他。你偶尔接一些配音工作,偶尔去公园散步,偶尔和圈里还联系的老朋友吃个饭。
薄金还是会定期打电话来,频率维持在两个月一次,内容都很日常,问你最近吃什么了、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你们默契地不提见面的事。
真正让你觉得日子开始变薄的时候,是你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在衰退。起初是忘记关煤气,然后是忘记和人有约。赫南多走后第十年,你开始记不清他具体是哪天走的,只记得是秋天,因为那时候梧桐叶正黄。你把这些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早晨看一遍。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人老了都这样。
那天你路过一个街心公园,走累了找长凳坐下。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白发,但不是老年人那种同款,他的侧脸年轻得不像话。
你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偏过头来看你,眼睛在日光下是深邃的浅蓝。
你开口说:"我是不是见过你?"问完又觉得唐突,补充道,"老人家记性不好,别介意。"
白发男人看着你,表情慢慢起了一点变化。那变化很细微,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表面看起来还是完整的。"我们见过。"他说,"几十年前,你来过我们事务所。"
你努力回想,记忆中确实有一间灰砖楼的模糊影子。奥尔菲斯侦探事务所……你想起来了,赫南多带你去过一次,你在那里面睡着了。
"对,你是……叫白对吗?"
他点头。你上下打量他:"你怎么……一点没变?"
白说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年轻的时候和事务所的主人渡鸦做了一个交易,具体内容他已经忘了,从那以后他的容貌就没再变化过。他一直替事务所干活,薪资优厚,工作也清闲,就是心里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但怎么也想不起来缺的是什么。
你听着,点了点头。天空飘起细碎的雪,很小,落在手背上就化了。你说:"你这挺好的,意外获得不老容颜了。"
白转头看雪:"外表不变而已。"
你们就这么坐着。长凳是木头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坐着有点凉。路上没什么人,公园里的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你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像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你抓不住那个梦的具体内容,就像你同样记不清几十年前那次去事务所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坐多久了?"白忽然问。
你说才坐了一小会。
"老了容易累。"
白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白发上,几乎看不出区别。"我总觉得我在等人,"他说,"但不知道在等谁。有时候在公园的长凳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看着他的侧脸。年轻,但眼睛里有种很旧的东西,沉在蓝色眼底,像沉船。你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你们非亲非故的,太唐突。
"那你慢慢等。"你说,"说不定哪天等到了。"
白转头看你。那一瞬间他似乎想透过你这张并不让他熟悉的脸看出什么,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嗯。"
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屑。"我该回家了,再晚该记不得路了。"
白也跟着站起来。他比你高出不少,站在你旁边替你挡了一点风。你说不用送了,他说顺路。你们沿着公园的石子路往外走,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你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雪还在下。他站在路中间,白发,蓝色眼睛,那不熟悉的一副面孔。
你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又疼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你摆摆手说"走了",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