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金是在你回家的路上打来电话的。你掏手机的时候还差点把它掉在地上，接起来喂了一声，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定得像从没有变过："今天降温了，你加衣服了吗？"

你裹了裹围巾。"加了。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

薄金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猜的。"

他顿了顿，"快回去吧，雪要大了。"

你嗯了一声，然后鬼使神差地说："薄金，我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碰见一个人，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感觉挺重要的，就是记不住了。"你边走边说，脚下踢到一颗小石子，它骨碌碌滚进路边的草丛。

薄金说："忘了就忘了吧。重要的东西总会再想起来的。"

你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金属碰到锁孔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雪确实大了，落在头发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你想了几秒，觉得薄金说得对。忘了就忘了吧。你这一生已经过得足够平静、足够温暖，比前两周目那些被德希限制的日子好太多了。

那些想不起来的，大概也不是什么非记不可的事。

……

……

薄金是在你们认识大概四五年后就逐渐和你减少了见面的次数，但一直和你保持联系。哪怕德希后来对你彻底失去了探究的兴趣，薄金依然在暗处为你保驾护航。

赫南多离去那天，你给薄金打了一通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节哀"，声音平稳，但你听得出来有什么东西被他咽下去了。

你一直没问他为什么突然不再见你。电话里你们的交谈依旧自然，他问你的日常，你问他近况，语气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中间隔着那几年不再见面的空白，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却摸不着。

你偶尔想过要不要约他出来喝杯茶，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他有他的理由，你也有你的默契。

这周目的日子过得很淡，日常的鸡毛蒜皮对你来说都带着温度。买菜、做饭、看剧本、和赫南多吵架又和好、冬天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旧电影。

那些细碎的瞬间填满了你的半生，你一点也不怀念前两周目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你甚至觉得，能够这样平静地变老，已经是一种奢侈。

你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并不痛苦。病床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你在电话里和薄金说了最后的请求，问他还愿不愿意帮你办好后事。

他说"会的"，语气像答应帮你带什么东西那样平常。你笑了笑，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躲了我几十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信号断了。然后薄金说："因为我身上有些奇怪的现象。我怕你觉得我是怪物。"

你想起白那张几十年不曾变化的年轻面孔，轻轻摇头。"不会的。我自己身上也有说不清的事。"你顿了顿，"只可惜我这辈子要到头了，大概没机会告诉你了。"

薄金说："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人。你闭上眼，觉得桂花香更浓了一些。然后你听见他在电话里说："好好休息。"

你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边，慢慢闭上眼睛。你想，也许以后真的还有机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别的什么时候，再和他坐下来好好说说话，把那些没说出口的都补上。

你走后，薄金如约出现在你的家里。他替你打理了一切，手续、遗产、你想捐出去的那些旧物。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等到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他关上了你家的门，钥匙在掌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他回到他熟悉的事务里。日子照常往前，赫尔墨斯的事务依旧繁重，银锑还是跟在他身边做事，偶尔会提起你，薄金只是淡淡地应一声。他的容貌在这几十年里没有任何变化，银锑问过他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他只说"大概保养得好"。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薄金路过一个街角，梧桐叶子正黄。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渡江大桥，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你。

他大老远就看到了你，停了半步，然后径直走向你。

风把路边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薄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在某个不确定的未来，在某个他没有刻意路过的街角，你们或许会再次重逢，不论以什么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