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下急了。芬森这个人吧,医术是好,但自保能力约等于零,上回你接护送他的委托,路上遇到几个劫道的,他连躲都不会躲,还是你拽着他胳膊把他扯到身后去的。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身边带着一个重伤来历不明的少年,万一仇家追上来,两个人一块儿交代了都不是没可能。
“不行,”你脱口而出,“你带他回去太招眼了,那些人追的是他,你一个大夫卷进来——”你顿住,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把那个少年从地上捞了起来,“我带他回去。你少掺和,亨特大夫。”
芬森看着你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眼角微微弯着,他说:“你这么着急,连姓都带上了。亨特大夫?”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叫了他的姓,脸上一热,别过头去不看他,扛着少年就往自己住处的方向走。芬森提着药箱跟在你身后,步子不紧不慢的。
其实你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谁都没告诉过。你总觉得……自己好像带着一些别的世界的记忆。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活在很后来、很不一样的时代里的人,见过高楼、铁盒子一样的车、手里能捏着会发光的方块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可你一睁眼就在这个古风世界里了,山水楼台、车马驿站,什么都古色古香的。你一开始倒也没慌,毕竟你初始国籍摆在那儿,古风对你来说不算全然的陌生,还挺亲切的。但有一点让你总觉得怪,这个世界里的人名。理查德、马库斯、芬森、伊塔库亚……一个个洋人的名字和长相,偏偏活在完完整整的中式古风世界里,亭台楼阁之间走着高鼻深目的洋人脸孔,嘴里说着文绉绉的古话。
诡异,真诡异。
但你待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人嘛,适应能力总是强的。况且除去这些名字和长相的违和感之外,这个世界似乎也没什么太出格的东西冒出来。就算真有什么奇怪的设定窜到你面前来,比起害怕,你骨子里那点压不住的好奇心反而先窜上来了,新奇嘛,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芬森背着少年跟你回了住处。你说这次救他必须得偷偷的,绝对不能让卢基诺知道。芬森一边帮你打下手给少年清理伤口,一边“嗯嗯”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很稳,止血、上药、缠绷带,一气呵成。你蹲在旁边递纱布,嘴里还在絮叨:“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再捡人我就真在组织里待不下去了。”
芬森偏过头看了你一眼,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语气里带着点温温的笑意:“真到那时候,我去替你跟卢基诺求情。你这个人,心软,又善良,他不会真把你赶走的。”
善良。你在心里默默嚼了嚼这两个字,觉得自己也没他说的那么好。你加入这个组织这么久,早就清楚自己待的是个什么地方了,什么委托都接,护送商人、保护医者、调解纠纷,这些还算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政治上的倾轧,私底下的仇杀,甚至取人首级的活儿,也未必没有接过。
卢基诺是你们背后的那个主人,他看着随和,笑起来也温和,可你知道他手腕强硬得很,能拢住这么一帮形形色色的人,靠的绝不只是好脾气。可就是他这样的人,当初你第一次把理查德捡回来的时候,他嘴上骂了你几句,到最后也没有真把你撵出去;第二次马库斯也是一样,他沉着脸训了你半天,末了还是让初晴去给你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你渐渐琢磨明白了,不只是你,初晴也是卢基诺捡回来的,灵河、翦烛等人里头,有一大半似乎都是他从各处带回来的。只有翦烛可能例外,翦烛的年纪瞧着和卢基诺差不多,不像被“捡”的,更像是一早就认识的老相识。这么想来,这个组织表面上是个什么活儿都接的散架子,底下倒更像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