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一场排位赛后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的。
上一秒你还在结算界面叹气,对着那个差一点就能三出的对局懊恼,下一秒脚底就踩到了硬实的木板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木料腐朽和烟火残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潮湿、阴冷,让你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你认出来了。这里是月亮河公园的马戏团,但不是你记忆中那个在局内比较明亮的场景。舞台破败,彩旗褪色,座椅东倒西歪,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晦暗的光线里,只有远处长凳上那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像是什么被遗忘在此处的旧物。
你下意识地在心里过了一遍——你刚打完排位,不可能进剧情模式,也没喝过奥尔菲斯给的那种会让人做梦的药水。所以这是梦吧?一定是梦。喧嚣马戏团的剧情你早就过完了,推理笔记上关于麦克·莫顿的那一页你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想到这里你松了口气,迈步朝那道身影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马戏团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弦上。等你走近了些,长凳上的人抬起头来——是麦克,求生者人格的麦克,穿着那身你熟悉的杂技演员服装。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对,没有平时在庄园里那种明亮活泼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阴郁,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眉骨下方,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暗了好几个度。
你在他面前站定,挠了挠头,你剧情不是过完了吗?刚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莫名其妙的沉默,周围的灯光就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那些陈旧的、你以为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舞台灯齐刷刷地炸开白光,刺得你眼前一片花白。你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臂刚举到眼前,一只手就从光线里伸过来,扣住了你的手腕。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触碰。是实实在在的、五指收拢的力道,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坚决,指腹的触感干燥而微凉,和麦克平时在局内嘻嘻哈哈地朝你扔爆弹时碰到你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叫了你的名字。
“——”他的声音比你记忆里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你不喜欢我的监管人格吗?”
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你听过,在很久以前,久到你以为那已经是翻篇了的话题。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问你,你当时就回答过了——没有啊,当然没有不喜欢,只是排位不想被吃分而已。你盯着他,心里有些困惑,心想麦克你是傻了吗,这问题怎么又拿出来问。
“你之前问过我了。”你说,试图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但他没有松开,“我说了没有啊,只是排位不想被吃分,你佛了我反而不好意思你知道吗?”
他没有接话,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你,像是在辨认你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透过你这句话看什么更深的东西。安静了两秒,他又开口了:“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你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喜欢麦克,喜欢他的求生人格在局内跟你配合时的默契,喜欢他丢爆弹时那副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喜欢他在赛后跟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你也心疼他,心疼他从杂技演员变成喧嚣的过程,心疼月亮河那一场大火烧掉的一切。这些感情都是真的,你从来不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遮遮掩掩。
但你的答案显然没有让他满意。
“你喜欢我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上一遍几乎没有区别。
“喜欢啊。”你又答了一遍,这次稍微加重了语气,试图让他听出你的笃定。
他问第三遍的时候,你终于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语调始终平稳得不正常,好像不是在问你问题,而是在执行某种程序。你的回答从笃定变得困惑,从困惑变得烦躁。灯光在你们头顶明晃晃地照着,你们两个就在马戏团的舞台中央这么干站着,他的手始终扣着你的手腕,不紧不松。
“麦克,你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了?”你终于忍不住了,用力甩了一下手臂。这次你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的手被你甩开了,但还没等你退后半步,他的双手就捧住了你的脸。
那双捧着你脸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你完全动弹不得。你被迫仰起头来看他,然后你愣住了。
他变了。就在你眼前,那张你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又重组了一样,变成了另一副模样——监管人格,喧嚣。破碎的、空洞的双眼紧盯着你,眼球上方那些被火焰和爆炸撕裂的伤口像是还在隐隐作痛,皮肤上残留着焦痕和灼烧的痕迹。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巨大的灾难里走出来的人,而事实上他确实是的。
你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两颗被烧毁的玻璃珠,但它们确实在看着你,确确实实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是因为我变成了怪物,”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深的裂缝里传出来的回响,“所以你不喜欢吗?”
你终于明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在无理取闹,不是在重复同一个无聊的问题。他问的每一遍都不是同一个问题。第一遍问的是你不喜欢我的监管人格吗,第二遍问的是你喜欢我吗,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他问的是你喜欢的是求生人格的我还是监管人格的我,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别人,你能只看我吗,你能只喜欢我吗,你能——
你能给一个只属于我的答案吗。
但你知道你不能。你喜欢庄园里的每一个人,你喜欢艾玛在花园里种的花,你喜欢伊莱带来消息的役鸟,你喜欢诺顿在局内替你扛刀的样子,你喜欢艾格安安静静画画的侧脸。你喜欢他们的过去,心疼他们的经历,想要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好一点。这不是博爱,不是见一个爱一个,你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喜欢着他们所有人。
所以你说出来了。
“抱歉,麦克。”你看着他那双破碎的眼睛,语气尽量平静,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紧,“如果你想要一份专一的、唯一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爱,我给不了。我喜欢庄园里的很多人,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这伤害到了你,那很抱歉。”
你顿了顿,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但你还是说完了最后那句话:“所以请你……不要喜欢我了,也不要依赖我了。你去找别人吧。”
你觉得这样很公平。如果他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找能给的人。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他也不觉得他有什么错,那就只是不合适而已。你想,麦克是聪明的,他会明白的,他会去找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他的人,然后你就会慢慢变成他在庄园里遇到的众多人中的一个,偶尔在局内遇到时他还会朝你笑,但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你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不是释然的、不是悲伤的、不是愤怒的——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破碎感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裂开了,笑声从那道裂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整个空旷的马戏团里来回碰撞,震得你耳膜发痛。
你说这话的时候,以为他能像你一样轻松地去找别人吗?
他没有说这句话,但你从他的笑声里听到了。你从那双破碎的、空洞的、此刻却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燃烧的眼睛里看到了。
你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你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半截。你想起麦克以前说过他有自己的办法在庄园外设置一些东西,你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你站在这个不属于任何正常对局的空间里,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的人,你终于知道那不是玩笑。
“放我走。”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麦克,你放我走。”
他的笑声停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你的,那个距离近到你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伤疤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烟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气味。他的嘴唇贴上你的额头,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你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一个句号,是一个终结,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宣告。
“不可能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然后空间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你被他拉进一个没有温度的怀抱里,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你不知道在那个空间里待了多久。
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没有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只有那个时而变成求生者、时而变成监管者的身影,在你身边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出现又消失。他会变成你熟悉的那个麦克——笑着叫你名字,跟你讲以前在马戏团的趣事,讲他学抛球的时候被砸了多少次鼻子——然后在某个瞬间毫无预兆地变回喧嚣,用那双破碎的眼睛看着你,问你同一个问题。
可以只为我停留吗?
你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的精神恍惚,你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布,已经快要失去原本的形状了。你开始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分不清面前这个人是求生者还是监管者,分不清他问你的是第十遍还是第一百遍。
你只记得那个问题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某种咒语,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你的意志。
直到有一天——或者说你以为是某一天,你其实已经不确定了——你听到自己用那种机械的、空荡荡的声音说:“会的。”
他停了一下。
“我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你一个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得像一面死水,“我只为你停留。”
他吻了你。那个吻和你额头上的那个完全不一样,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压抑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激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你的指缝,扣得很紧,好像一松手你就会消失。
你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你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了。
然后你醒了。
你躺在自己休息处的床上,被子被你蹬到了床下,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还是那双破碎的眼睛和那个癫狂的笑。你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奥尔菲斯的药水好像是。
你想起来了,他给过你一小瓶药水,说是能让你在梦里体验一些“特殊的剧情”,方便你完善推理笔记。你喝了他给的东西,然后你做了那个梦。是梦,是药水的作用,不对,你好像没喝过吧?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呢?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你反复告诉自己这三句话,但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诚实得多。之后的好几天里,你只要在庄园里远远地看到麦克的身影,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然后你会绕路走,假装没看到他,假装自己很忙,假装你有别的事情要做。
你怕他。你怕他会像梦里一样突然变成喧嚣,用那双破碎的眼睛看着你,一遍一遍地问你那个问题。你更怕他万一真的会那样做,而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知道梦里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你不知道麦克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在庄园外设置那样的空间,你不知道那瓶药水到底只是让你做了一个梦,还是让你看到了一段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不敢赌。
所以你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每天会特意去看他在不在,会在对局里主动找他配合,会在赛后主动跟他说话,会在他看向你的时候对他笑。你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只是因为你被他吓到了,等你缓过来就好了。但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得多,你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你在对局里会下意识地朝他靠拢,你在他笑的时候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个状态,像在走一根细钢丝,生怕自己哪一步走错了,就会跌进梦里那个跑不出去的空间。
他当然注意到了。你每一次看向他的目光,每一句主动对他说的话,每一次朝他靠拢的脚步——他全都注意到了。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真,他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他开始在你身边出现得更频繁了,开始会在对局里替你挡刀了,开始会在赛后给你带他新练的小把戏了。
你看着他心满意足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那不是梦。你在某个瞬间突然确定了这件事,不是因为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你太了解麦克了。你了解他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了解他失落时微微下垂的嘴角,了解他试探你时的语气和得到肯定答复时的手足无措。梦里的那个人太精准了,每一个细节都太准确了,那不可能是药水凭空捏造的,那是真的。
那一段你以为永远逃不出去的、让人精神崩溃的时光,是真实的。
你想起他在梦里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不能让你只看我一个人,那就让你因为恐惧而长久地停留在我身边。你想起他说这句话时那双破碎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那不是疯狂,那是某种比疯狂更深的东西,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找到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你想起你最后说的那句话。
“会的。我的目光以后只会属于你一个人。我只为你停留。”
那是一句被逼出来的、精神崩溃下的、机械的回应。但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确确实实地在这样做。你看着他,只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想,而是因为你怕。你怕他发疯,怕他变成喧嚣,怕他把你拖回那个没有出口的空间里,一遍一遍地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不是你心甘情愿的爱,是你的恐惧,是你的目光,是你不得不停留在他身边的每一个瞬间。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至少当时你觉得够了。
直到今天。
这是一场进阶排位,地图是月亮河公园——你每次进这张图都会想起那个梦,每次都会觉得后脖颈发凉。而这局的监管者是喧嚣,是麦克的监管人格,是那双破碎的眼睛和那个癫狂的笑。
你们的阵容说不上好,队友的配合也说不上默契,开局没多久就倒了一个,上椅一个,救人位被拦截,节奏烂得不能再烂。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修着最后一台密码机,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你面前,你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你在哪里。
然后他来了。
你听到爆弹炸开的声音,听到他落地的声音,听到那阵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蹲在板子后面,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脑子里乱成一团——你想跑,但你知道你跑不过他;你想博弈,但你知道你在他的局内根本没有博弈的资格;你想求佛,但你不确定梦里的那些事会不会让他更加不想放过你。
你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没有出口的空间,想起那双破碎的眼睛,想起那个不厌其烦地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你想起你在他面前精神崩溃、机械地回答“会的”的样子。你想起你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看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绕着走的狼狈。你想起你为了不让他发疯,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那些日子。
你的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麦克,”你从板子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卑微,“能不能……给个平局?”
说出口的瞬间你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你是来打排位的,你是来上分的,你怎么能在排位里求佛呢?你以前最看不起这种人了,你觉得排位就是排位,认真打输了也认了,求来的分有什么意思?但是今天你实在不想输了,你已经连跪好几把了,这把再输你的段位就要掉得没法看了,而且对面是喧嚣,是麦克,是你的——
是你什么?你也不知道他算你的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你,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映出你蹲在板子后面怂成一团的样子。你以为他会嘲讽你,会像梦里那样露出那种让你毛骨悚然的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然后在你面前蹲下来,用那种低沉的、沙哑的声音问你,你不是不喜欢在排位里遇到我吗?
但他没有。
他向你行了一个礼。那个动作优雅得不像是一个监管者会对求生者做的,带着某种旧时代马戏团表演结束后的谢幕感,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眼睛却始终抬着看向你。
“当然可以。”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报酬赛后要。”
你愣了一下,然后疯狂点头。
排位奴的本能在这一刻战胜了一切——恐惧、尴尬、羞耻、所有那些你觉得自己应该有的骨气和尊严,统统被平局这两个字击得粉碎。你点头的动作快得像小鸡啄米,眼睛里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亮,好像刚才那个蹲在板子后面瑟瑟发抖的人根本不是你。
他看着你这样子,喉结动了动,把那句“你要是平时也这么乖就好了”咽回了肚子里。
对局结束得很顺利。他真的给了你平局,甚至可以说是保了你平局——那两个被你队友坑得半死的逃生者能活着出来全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在赛后界面看着那个“平局”的字样,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段位星星保住了,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觉得麦克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然后你看到赛后匹配大厅里的人都走了。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队友走了,对面走了,连观战的都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头顶的灯光还亮着,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什么命运般的重合。
你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空旷的空间,明亮的灯光,麦克·莫顿站在你面前。只不过这次不是月亮河的马戏团,不是梦里的那个阴森舞台,而是赛后匹配大厅。他也不是阴郁的求生者或者破碎的监管者,而是一个向你行了礼、保了你平局、等着收报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