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软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下次一定。”你直起身来,笑得坦然又无耻。
弗雷德里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觉得可爱得要命,手比脑子快地伸了出去——你的指尖拂过他鬓边的一缕白发,轻轻捻了一下,手感意外地柔软。
弗雷德里克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转过头来瞪着你,耳根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你——”
“走了走了。”你笑嘻嘻地退后两步,转身走出亭子,回到阿尔瓦身边。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甘心的叹息。
你回头看了一眼——弗雷德里克正望着你的方向,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起,露出那张精致而苍白的脸。他的目光追随着你,在看到你站回阿尔瓦身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黯了一瞬。
然后他别过头去,重新将手搭上琴弦。
这一次的琴声,比刚才更加幽怨了。
你和阿尔瓦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小了一些,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你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一路上阿尔瓦都没有说话。
你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像覆了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的波澜。
直到你们走出梅园,踏上通往宫门的长廊,阿尔瓦才忽然开口。
“你喜欢淑妃?”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你愣了一下,然后很坦然地回答:“喜欢啊。”
阿尔瓦的脚步顿了顿。
“你作为臣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能和后宫的妃子……搞在一起。不合规矩。”
他说“搞在一起”这四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太体面,但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你偏过头看着他。
他走在你身侧,步速不疾不徐,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可你注意到了——他握着袖口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忽然停下了脚步。
阿尔瓦察觉到你的停顿,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你。
长廊两侧的立柱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明暗交错地落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你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你少年时代就陪伴在你身边的人,看着这个永远温和、永远克制、永远不肯多说一个字的人。
你走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隔着厚厚的衣袖——你出门时换了一身便服,袖口窄了些,你的手指直接触上了他的皮肤。微凉的,骨骼分明的,脉搏在你指尖下轻轻跳动,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把他拉到长廊旁的石椅上坐下。
他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看着你,等你开口。
你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小石桌,面对面地看着彼此。
“那——”你说,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轻,“我可以喜欢您吗?”
阿尔瓦愣住了。
那种愣怔是极短暂的,短到如果你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察觉。但他的呼吸确实乱了一拍——你看见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被人猝不及防地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
他没有回答。
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太确定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好像也不行。”你自顾自地笑了笑,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师生,也违背伦理。”
空气安静了很久。
久到你听见廊外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久到你的睫毛上又落了一片雪花,凉凉的,化成一滴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你分不清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阿尔瓦开口了。
“……是啊。”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你睫毛上的雪花,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你就是被这两个字砸得胸口发闷。
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在笑。
那种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他看着你的目光里有无奈,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悲伤。
他说“是啊”。
他没有说不行,没有说不可以,没有说你们之间隔着师徒的名分、隔着君臣的界限、隔着世俗的眼光和伦理的高墙。
他说“是啊”。
像是早就想过了,早就明白了,早就把这一切翻来覆去地想透了,然后在你说出口的时候,轻轻地、艰难地,应了一声。
不可以。
不行。
他也知道。
你看着他犹豫的样子,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看着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
你忽然不觉得失望了。
甚至……更来劲了。
你等着他剖开他心的那一天。
你太了解阿尔瓦了。他这个人,什么情绪都往肚子里咽,什么话都点到为止,什么感情都克制得像在练字——一笔一画,规规矩矩,从不出格。可你见过他在你喝醉时守在床边一整夜的样子,见过他在你被蜡皇训斥后比你还紧张的样子,见过他在你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看着你的背影出神的样子。
他那些藏在“知道了”和“是啊”背后的东西,你都知道。
你不急。
你有的是耐心。
而且——
你站起来,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比你背着蜡皇和他的妃子们调情,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老师,走吧。”你朝他伸出手,“雪又大了。”
阿尔瓦看着你伸出的手,迟疑了一瞬,然后自己站了起来,没有接你的手。
“嗯。”
你也不在意,收回手,走在他身侧。
雪落无声,长廊寂静。
你们并肩走着,像往常一样,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你注意到,这一次,阿尔瓦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你可以看清他每一次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的白雾,慢到你可以数清他肩头落了几片雪花,慢到——
你几乎以为,他也不想这么快走完这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