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在那里,看着诺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你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皮肤已经没有温度了,但触感还是柔软的,像是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只是睡得太沉了,沉到不愿意醒过来。
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完全是。你哭是因为你忽然意识到,你欠了太多人的债,多到你这辈子都还不完。诺顿为了你可以死,阿尔瓦为了你可以谋反,伊塔库亚为了你可以举起剑,理查德为了你可以把自己困在深宫里一辈子。而你呢?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连选择一个人去爱的勇气都没有。
奥尔菲斯没有催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台上,偶尔理一理翅膀上的羽毛,偶尔偏头看你一眼,什么话都不说。
过了很久,你终于动了。
你从诺顿的书桌上找到了纸和笔——他还留着你的笔,你认出来了,那是你以前用过的,笔杆上还有你咬过的牙印。你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伊塔库亚。
你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头。最后你写道:
“伊塔,如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那你就当我在放屁好了。但如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我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在你杀我之前——我是说,如果为了有天你不小心犯错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冲动、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举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痛。你痛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是因为你有一颗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磨钝的心。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做了某件让你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继续活下去。乐观地活下去。你是个少年人,你还有未来。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走不出来。”
你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到“少年人”三个字的时候,你的笔顿了一下,因为你忽然意识到,伊塔其实已经不小了,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永远长不大。就像你一样。
第二封,给艾格。
你对艾格的记忆停留在他画画的样子。他坐在画架前,微微侧着头,笔尖在画布上游走,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幅画中画。后来他的双手出了事,你再也没见过他拿笔的样子。
“艾格,我不知道你现在还画不画画。但我希望你还画。
对于画画的人来说,失去双手和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但如果你的心里还有哪怕一点点对艺术的热爱,我希望你能试着用义肢继续创作。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对艺术的侮辱,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能画画的人很多,但能画出你自己画的人,只有一个。
如果你不再画了,那也没关系。你活着就好。”
第三封,给弗雷德里克。
你想起了他弹琴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光笼罩住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变成了旋律的一部分。后来他失去了听力,你看见他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弗雷德里克,你的音乐天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肯定。
失去听力和让你死了半条命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但我想告诉你,音乐不只是声音。它是你心里的节奏,是你血管里流淌的旋律,是你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那些颜色。只要你还想,只要你愿意,你永远可以靠音乐度过伤痛与不幸。
你不是一个人。”
第四封,给阿尔瓦。
这封信你写得最久。
你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你看着纸上那些被墨迹覆盖的痕迹,忽然觉得这就像你和阿尔瓦之间的关系——你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总有什么东西把它盖住了,模糊了,让你看不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你只写了很短的一段:
“老师,不论我之前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最后都没有得到我期望的回应呢。我很怨恨你。
但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在你眼里,我应该已经死了。死了的我,对于没有回应的感情,也是可以释怀了。没有回应的感情,我是会跑的。好在,死亡也是一种彻底的逃避。
你不用来找我。你找不到的。”
你放下笔,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你的手指在“怨恨”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你把它折起来,没有再看第二遍。
第五封,没有。
你看着理查德的名字在笔尖下面停留了很久,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你把它涂掉了。你把他涂掉了。
你没有给理查德写信。
不是因为你不想写,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写什么。你原谅了他对你的囚禁——你真的原谅了。但你没办法就这样轻松地把一切都翻过去。那些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日子,那些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却永远走不出去的绝望——这些东西不是一句“我原谅你了”就能抹掉的。
而且你知道,不给理查德写信,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他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放走了,给了他们自由。但唯独他自己,被你留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人,永远。
你把五封信——不,四封——叠好,交给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站在窗台上,用喙叼住那叠纸,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我就知道你把我当邮差用”的不满的咕哝。但他没有拒绝。他只是偏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你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转过身,回到诺顿身边。
你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像他抱着你那样,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他的身体还是凉的,但你的手是温的。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要不要把他唤醒——如果奥尔菲斯有这个能力的话。你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阿尔瓦,要不要去见理查德,要不要面对那一堆你亲手制造出来的、无法收拾的残局。
你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房间里,你不想再想了。
你累了,你想先歇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