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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了。
伊塔库亚收到信的时候,正跪在大殿外面,等着理查德对他的处置。他没有看信的内容,只是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纸都被汗水浸软了。
后来他打开了。
他读了。
读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艾格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空荡荡的室内,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发呆。他的双手是废了,但他还是习惯坐在画架前面,好像只要坐得够久,那些画就会自己长出来一样。
信是奥尔菲斯从窗户扔进来的,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打开信,读完之后,把信压在画架上,用下巴抵着信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叫人去找义肢。
弗雷德里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乐器了,但他还是喜欢坐在有风的地方,因为风会带来震动,而震动是他现在唯一能“听见”的东西。
信被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读了,读得很慢,有些字他需要看好几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读完之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睁开。
那天晚上,他的房间里传出了琴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琴弦在重新学习如何振动。音不准,节拍乱,但那是音乐。那是活的音乐。
阿尔瓦收到信的时候,正站在你“死”去的那条血迹的尽头。他还站在那里,从那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整理。
信落在他脚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来。他打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那样克制,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离得足够近,你会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会看见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会看见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风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像。
理查德没有收到信。
他等了很久。他等了整整一天,两天,三天。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收到那封来自你的信,看着他们在读完之后露出或释然或悲伤的表情,看着他们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收藏一件珍贵的遗物。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批阅的朱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他的伤还没有好——诺顿打的那几拳伤到了他的内脏,咳嗽的时候还能尝到血腥味。但他的脸色比他身上的伤更难看,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忽然把手中的朱笔摔了出去。
笔落在奏折上,溅出一片刺目的红色,像血。
他把面前的奏折全部推翻了,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在空中飞舞,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脚面。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弓着背,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起伏。
等咳嗽终于平息之后,他慢慢地直起腰,看着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烛火在跳,影子在晃,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宫女、太监、侍卫都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华贵的帷幔、那些价值连城的摆件,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陌生。
他想起你说的话。
“所有人获得自由,但你永远被困在深宫里。”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悲凉。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繁复的彩绘,看着那些神仙和祥云的图案,看着它们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个小小的、孤独的人。
他恨死你了。
他恨你就这样走了,恨你不给他写信,恨你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他厌烦至极的地方。但他更恨他自己。恨他和蜡皇一样,不会爱人。摘下一朵花,却不知道怎么让它活,只知道把它锁在瓶子里,看它慢慢地、慢慢地枯萎,直到最后一瓣花瓣落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住。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你的血的味道——虽然他已经洗了很多遍,但他总觉得那个味道还在,黏在他的指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不要走。”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那些散落一地的奏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听懂的语言。
他闭上眼睛。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