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冬至,鹅毛大雪。
燕京城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不仅是街头巷尾的乞丐,便是茶坊酒肆,亦有许多人谈论。
时下传得最广的便是首辅夫人同京兆尹犯了命案,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如同滚雪球般,早就人人皆知。
百姓们忙于生计,偶有闲暇之余最喜议论,朱雀街两侧茶肆人声鼎沸,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皆是与此案相关。
“首辅夫人同京兆尹勾结,两人合谋构陷,导致卫阳这桩冤案发生。不仅如此,首辅夫人毒杀妾室,买通人手将卫家人赶尽杀绝,整整四条人命,无一生还。”
“要说卫家可真惨啊!卫姨娘被毒害不说,卫家少爷上京想要讨个说法,竟也被权贵害死。卫家老爷惨死途中,卫家夫人自戕,也不知卫家是走了什么霉运,原以为女儿嫁到燕京,许是能荣华富贵,不成想满门被灭。依我看权贵人家阴私腌臜之事可多哩,福耶祸耶?”
“听说刘寅手中也不干净,贪污受贿便查出三万两百银,且不提购买良田住宅等。此次三司会审,不仅将当年的旧案得以沉冤昭雪,刘寅也被罢官下狱,当年刑部及大理寺经手此案的官员也受到牵连,实在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皇城根下,竟会发生这等冤案,好在天理昭昭,终将以正国法......”
芝兰苑中。
沈嫱正在作画,她坐在窗前,纤细的手腕翻转,将最后一笔画上,旋即将狼毫搁在砚台上。
这是卫姨娘的画像。
沈嫱凭着记忆,完整将卫姨娘画了出来。她擅长作画,却是第一次将卫姨娘的容貌跃然纸上。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卫姨娘生得很美,可惜美人早已香消玉殒,这世间也只有沈嫱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
铁证如山,不仅纪氏同刘寅,曹通及当年参与此案的官员,诬告卫阳的俞娘子,还有王妈妈等人,皆是被定罪下狱。
一个也没能逃得掉。
唯有沈成粱,果真如沈嫱所料,他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竟是毫不知情。纪氏成了弃子,替沈成粱将此事掩了下来。
堂堂首辅,自然不能轻易定罪。
建宣帝以“治家不严,纵妇行凶”为由,将他处置一番,不仅在朝堂上狠狠敲打,让他颜面尽失,且罚俸三年。
此事算是揭过。
沈嫱并不意外,即便当年小舅这桩案件,背后主谋乃沈成粱,但刘寅绝不会供出他,至于到底是为什么,怕是只有刘寅自己心里清楚。
玲珑走进来时,沈嫱正在发呆,她端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笑道:“姑娘,今儿是冬至,外面天寒地冻的,不若喝点羊肉汤暖暖身子?”
沈嫱神思回拢,伸手接过瓷碗。
玲珑厨艺素来不错,羊肉汤没有膻味,不仅将肉炖得软烂,肉汤更是鲜美可口。沈嫱喝完,的确感到全身暖和许多。
“将才奴婢去厨房,正巧遇到孙妈妈,听闻老太太病倒,近日不太吃得下东西,孙妈妈特意吩咐厨房熬点粥。”玲珑顿了下,迟疑道:“姑娘,您可要前去福寿堂看看?”
沈嫱垂下眼睫,淡声出言:“不必。”
玲珑心知肚明,自从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沈慕璃又嫁去文昌伯府,沈老太太对沈嫱心中便有成见。先前沈老太太病了一场,自家姑娘前去福寿堂,沈老太太硬是一句话没说,便将人打发了。
如今去与不去,并无两样。
何况沈老太太或许也能想到,卫阳这桩案子能够平反,应是与自家姑娘有关,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毕竟此案重审,纪氏已经定罪下狱,沈家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不能再被人抓住把柄。即便再对沈嫱有何不满,无论是沈成粱还是沈老太太,因此只能隐忍不发。
夜色渐浓,庭院中积雪未化,折射出银白。
不知何时,墨言又出现在窗外,朝沈嫱道:“沈二姑娘,公子有请。”
若是先前玲珑还会感到意外,如今已经习惯他的神出鬼没,转去内室将沈嫱的斗篷拿出来,道:“天冷,姑娘莫要受寒。”
寂寂雪夜,冷月如霜。
沈嫱去到的时候,江青辞在揽月楼已经等候许久,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披着灰色大氅,站在皎皎月光下,如玉的容颜绮丽醉人。
沈嫱走近,眸光眺望着远处灯火点点。
江青辞容色平静,淡淡道:“今夜的月色很美。”
沈嫱没有说话,冷风拂过,面上感到丝丝凉意,她不自觉紧了紧斗篷,顿了须臾,方才开口:“多谢。”
江青辞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