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保快给小运洗澡!”小运奶声奶气地嚷起来,“小运快臭死啦!”
大保和二保领命去洗车,其他人走进屋里。
这栋房子比斐寄之前的别墅还要大上许多。千面像逛博物馆一样四处转悠,谢猁热心地替他讲解。
烬加却兴致不高,落在后面,步伐慢了一拍。
他走到屋外,用那盏小管保存下来的信息素液,重新点燃了天鹅灯。微弱的火光在灯罩里跳动了一下,缓缓亮起来,像一只刚睁开眼的眼睛。
他站在草地上,目光凝滞地望向湖面。
天空放晴了,湖水像每一个晴好的傍晚一样,碎金浮动,光点斑斓。可风景是相似的,看风景的人,心境已全然不同。
两天前,他还和斐寄并肩看落日。此刻却已经分开了32个小时,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数倍,在这空旷的日夜里拉成又细又黏的丝,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时间的流逝本该无声无息,可他的内心却随着每一秒的摆动被细细啃噬,那种咬啮感不大,却一刻不停,绵绵密密地渗进骨缝里。
他和斐寄那点薄弱的共感彻底消失了。烬加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让斐寄标记自己。
一想到斐寄此刻正独自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便坐立难安。
老beta在舱盖上用血刻下的那行字,同样也刻在了他的心瓣上。悔恨、无助、愤怒、疼痛,像钉子一样钉进他柔软的肉里,想必这一辈子都拔不掉了。
他绝不能再让这种事重演一遍。
他原本以为赢了比赛,会兴奋,会松一口气,会觉得终于可以自由喘息了。可事实并非如此。风平浪静之后,他心里依旧是空的,依旧被那股愤怒塞得满满当当。
以前他的目标很简单——救人,救己。
可如今他才看清,无论他怎么扑腾,这世界就是不肯让他好过。他们就是不想让他好过。不是因为他挡了谁的路,而是他们生来就只懂得“竞争”、“比拼”。不把别人踩下去,就觉得下一个被踩的是自己,必须依靠别人的跌落来垫高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们是在人造规则里长大的。没有对同族的共情,没有对生命的敬畏,只有一层层编造的假象包裹着空洞的内核。这一点,倒是让他们和机器人有了某种共通之处。
一个牢笼外面,是更大的牢笼。
斐寄说要帮他造翅膀。此刻烬加却觉得,他得掀翻这片天,他们才能彻底飞出去。
尽管谢猁说斐寄现在在最高监狱里很安全,烬加还是坐不住。
如果他一直不去,斐寄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以为他赢了比赛就跑了,把他忘了,不要他了?
斐寄说过,他可以保有动物形态时的记忆。现在他一只鹅孤零零地被关在那儿,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就像当初他一个人保留着记忆、孤零零躺在预备分化房里一样。
迟来的懊悔几乎将他淹没。他恨不得穿越回过去,多抱抱他,安慰他。
前几天情况紧急,思念还没来得及沉淀。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空隙,那些压抑的情绪就像从破窗钻进来的冷风,贴着皮肤往里钻,刮得他胃里一阵阵发紧。
两保已经帮小运把车身洗干净了,东西也都整理好了。小管所说的“重要物品”,竟然还包括他在黑市铁皮屋里的那些旧物。
新别墅的设施一应俱全,硬装软装都是斐寄喜欢的风格,只需要再添置些日常用品。为了避免被追踪到,谢猁特意叮嘱小管不要自己下单采购,有需要就让谢猁的管家代劳。
当天傍晚,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便发到了谢猁那边的智械体管家终端上——
加固加宽双人床,浴室专用软榻,四个加宽沙发(卧室一个、客厅一个、餐厅一个、书房一个)。还有套套收纳柜、油油收纳柜,以及各种各样的小道具。末尾还特别备注了一条:要很多很多珍珠。
小管掌握着家园管理的绝对决策权,烬加也没多管。直到晚饭时,谢猁发来一条消息——
【谢猁】:赞恩是被你们秀恩爱秀死的吧?
【烬加】:?
……
“赞恩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被智械体踩死的。”
尼提被停职在家,浓烈的灵猫香信息素充斥着整栋房屋。那股气味腥臊刺鼻,像在空气里腌入味了,经久不散。
鲁德站在他的实验房门口,已经掏了三次手帕擦汗。他的信息素本就无色无味,弓背蚁的动物基因也没有任何防护加持,面对一个信息素暴走的S级alpha,他毫无招架之力,每呼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灼了一遍。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破碎的试管和烧杯,朝屋子深处走去。
尼提穿着那件沾了试剂的实验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窝深陷,和往日那个衣冠楚楚的院长判若两人。鲁德不知道他在这间昏暗的实验室里关了多久,只看见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碎玻璃,显然尼提的实验并不顺利。
自从烬加那条直播预告发出去之后,外面已经彻底变天了。
低阶民在街头彻夜狂欢,高阶民则门窗紧闭、人人自危。
鲁德从中午看到那条消息起便坐立难安——烬加是冲着他来的,他比谁都清楚。他要来找他算账了,要当着全岛人的面撕开他这张维持多年的脸皮。
他想来找尼提商量对策,可眼前的局面让他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尼提慢悠悠地摘下手套,转过身来。
“我当时怎么说的?”他踩着那些玻璃渣朝鲁德走来,“让你不要管他。你就是不听。”
他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咔咔声。鲁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不是你横插那一手,”尼提的手掌轻轻拍了拍鲁德的脸,力道不大,却让人脊背发寒,“就算他拿了无素力组冠军又怎样?”那手掌倏然收紧,死死掐住鲁德的脖颈,“现在好了,他要当上教练了!直接爬到你眼皮底下,踩在所有alpha的头上。开心了吗?”
“院……院长……”鲁德紧闭双眼,强迫自己不要直视尼提的眼睛。
“要不是你动了烬加,”尼提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里挤出来,“斐寄也不会背叛我。”
他强行扒开鲁德的眼皮。鲁德浑身一颤,别过头去。
“赞恩的死……咳咳……和烬加有关吗?”鲁德挣扎着问出一句。
“这还重要吗?”
“你帮帮我……院长……咳咳咳咳……看在咱们多年的情分上。”
“帮你?”尼提加重了力道,抵着鲁德额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是帮太多了,才把你惯成一个没用的蠢货。”
“从今天起,我俩互不相识。”
一股浓烈的信息素猛然炸开,像一只无形的手包裹住鲁德的头颅。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清洗,像拆线一样,一根根地剥离。那些关于尼提的记忆——合作、信任、依赖、半真半假的爱恋——全都像被雨冲刷的脚印,迅速模糊,最后彻底空白。
等尼提退开时,鲁德已经瘫坐在地上,双目失焦。
没有了这段记忆、没有了尼提的支撑,鲁德彻底被恐惧侵蚀。
烬加要来了。他要来找我报仇了。
烬加要来了。狼要来了。他来了。
他来了!!
鲁德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像一只被恐惧驱赶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