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
略显凌乱的实验室中,一个男人皱着眉头把一碗粥放在桌子上,对着另一个坐在椅子上,正敲着全息屏幕的女人说道:“你真的觉得这个方案很好吗?卢斯?把所有人变成逻辑节点,剥离情感、身体,只留下一堆数据?”
全息屏幕下,女人脸上泛着轻微的冷光,把她专注的眉眼映出淡蓝的轮廓——正是阿年看到的卢斯。
她继续敲击了几下,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来,反问道:“这样不好吗?把群体的数据合为一体,同时去中心化,变成区块式思维结构存在方式,可以进行逻辑计算,可以留存所有的知识,但不会被识别为文明,完美躲避末日的收割。”
“那我们个人呢?我呢?我是说——我,每一个我。”男人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面包吃了起来。
“我?当然会成为我们。”卢斯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端起了那碗粥,看了一眼男人,不满道:“你怎么又吃面包呢,华金?都说了早上喝一点粥,能暖胃。”
“面包方便。”被称为华金的男人发泄般大口咬了一下面包,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你看,拿着就能走,随时都能吃,不需要碗和勺子,也不用等它凉。”
“你那只是在往胃里塞燃料。”卢斯拿出勺子,将粥里的红豆搅匀,舀了半勺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看,这才叫生活的仪式感。”
华金无所谓地摊了一下手:“食物的本质就是人的燃料。碳水、蛋白质、脂肪,提供人行动的热量。”
“口感呢?没有口感的食物,跟机器充电有什么区别。”
华金沉默了一下,把手里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了一阵,吞下最后一口面包后,问道:“变成数据之后,可就不需要谈什么食物的口感了。”
嗞——
阿年猛地后退一步,眼前的景象在一片混乱的电流声中消散了。
一碗红豆粥再次啪地一声砸在了地上,卢斯站在一边,对阿年说道:“抱歉,异常权重又出现了。”
阿年按了一下脑袋,说道:“我刚才看见了一些记忆片段。”
“这很正常。”卢斯答道,“我们在执行群体去中心化计划时,有少部分人对此十分抗拒,他们最终形成了噪点。我们将他们放入了冗余数据区域,但现在因为载体数据损耗较大,他们偶尔会跑出来,不必在意。”
“嗯。”阿年点点头,目光扫了一下那碗粥,它的瓷片四分五裂,依然像一幅静止的画。
两人继续沿着光阵向前走,又修复了几个节点,更多的知识被塞进了阿年的脑海中,浩瀚的知识海洋让她产生了迫不及待向前的期待。
这里真美。
她正这样想着,那碗粥又出现在视野之中,待她们走近时,突然哗啦啦一下倒在了一个等待修复的风暴漩涡上。
“被污染了,它无法修复。”阿年看见那个风暴在不断吸收那碗粥,那些损坏扭曲则像波纹一样荡开,向着周围扩散。
“绕开它。”卢斯说,“它现在已经无足轻重了,数据迁移完成之后,剩下的污染节点将被重新放入冗余数据区域。”
她向前走去,阿年却没有跟上她,反而认真看着那碗粥在风暴上纠缠着,米粒被分解,红豆在风暴之间飘荡晃动,那团风暴好像一个追着粥四处舔的小孩,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你的思维发生了波动,为什么?”卢斯转回了身,问道,“这只是一团无序的数据,没有任何结构。”
阿年把视线从风暴上转开,想了想,回答道:“这种无序结构也很有趣。”
“有趣?”卢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不太理解为什么阿年会说出这个词,“这是一种冗余思维数据,会造成不必要的资源浪费。”
阿年沉默了一下,答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她有一个总是把“有趣”两个字挂在嘴边的朋友。
那个朋友会敲她的脑袋,给她削苹果,会威胁她不睡觉就把图纸给她藏起来,会在她暴躁的时候抱着双臂笑着看戏。
有时候那个朋友挺讨厌的,有时候也……
挺有趣。
但是朋友,没有公式和机甲重要,自然也没有这里的知识重要。
*
“是这样吗?”
眼前又是波纹般荡开,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华金站在实验室门口,特地穿了一件正式的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束玫瑰花,此时正有些尴尬地摸着花瓣。
“当然了,华金。”卢斯一头长发凌乱地扎在脑后,认真地看着显示屏,“我还要对比两组实验数据,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表白?实验当然比爱情重要。”
“好吧,我承认我选择的时机有一点……蠢。”华金无奈地耸了耸肩,“但你总是很忙,我好不容易看到你准备离开实验室,这才赶紧跑了过来。”
“数据提前运行完毕了。”卢斯在显示屏上不断下拉,又转到另一个屏幕上敲敲打打。
华金只好站在实验室门口,继续摸玫瑰花瓣,不小心用了些力道,扯下了两片花瓣来,又赶紧捡起来,试图把它们重新放回花朵里。
试了几次后没有成功,他气馁地停了下来,把花瓣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