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很难形容眼前这副景象,风扬起她的头发,雾遮盖了她的视线,雷暴在云层中酝酿,空气中充满了焦灼和危险的气息。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悬崖边,因为在裂隙的尽头,大地好像塌陷下去。
这个深坑无边无际,不知通向哪里。有微弱的电流从脑子里流过,江浸月恍惚间觉得这是一个和地宫里一模一样的深坑。
她继续向前走。
狐婴有两次想要拉住她,但是江浸月觉得自己的双腿好像不太听指挥了,义无反顾地朝着危险走去,她来不及想为什么了,因为深坑已经在眼前。
定了定心神,她俯下身,试图找寻到梵泽的身影。
深坑周围萦绕着浓重的血雾一样的东西,那种血腥味儿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一阵强风吹过,雾散开了一点。
江浸月看见了深坑底的东西。
尸体。
成千上万具尸体。
大脑嗡一声炸开,她感觉到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很有节奏地竖起来,来时路上想的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亡者渡口里的人,都在这。
好熟悉的画面,在狼村,她也看到过一样的场景。
一样的面目狰狞,一样的死不瞑目。
胸口明晃晃的大洞昭示着这些人的死因:被掏了心。
江浸月曾经听小虎问狮六:六哥,那些人的心都去了哪里呢?豹二不可能全吃了吧?
她也曾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一夜之间新鲜的温热的尚且跳动的心脏不翼而飞,除了神殿,没人能办到。
她还天真地想,狼村那次血腥的杀戮只是个例,狼崖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但是眼前血淋淋的深坑轻易击碎了她的幻想:神殿是不会收手的。
神也不会。
恰在此刻,有人从血雾里抬头,和她遥遥对视。
那张噩梦一样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被她在狐狸洞拧了脖子的鬼镜。震惊和恶心之余,江浸月竟然生出一丝好笑。
她深刻理解了伊风之前说的那句话:“那就祈祷吧,祈祷我们不会遇上这个怪物。”
只是鬼镜现在用的依旧是魂影的脸,苍白而瘦削,目光水一样温和,如果不是站在一堆面目狰狞的尸体中央,她会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男人。
也许是被血雾熏开了某一个久远的记忆,江浸月的脑海里陡然蹦出一句话:
鬼无魂魄,影随镜生。
但是此时此刻,她无心去想这个记忆出自哪里,一片尸山血海中,她只想找到梵泽。
江浸月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僵直了身体,瞳孔也失去了焦距,就像是一副空壳。
狐婴突然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也看到了一个深坑,周围也弥漫着诡异的血雾,但是血雾之下,却只躺着一个人。
三百年前的那个人类。
狐婴看到她浑身上下一点血迹都没有,但是胸口处有一个黑漆漆的洞,似乎是被人生生挖开的。再往上看,人类惨白柔软的面孔朝着她的方向,似乎有话要说。
就像三百年前对方消失在断口里,也曾回头看过,也似乎有话要说。
无数次午夜梦回,狐婴都在想如果那天自己跑得再快一点,如果能拉住对方,如果能——
也冲进那个断口。
但是今天,狐婴只想知道人类究竟要对自己说什么。就在这时,深坑底部的人朝着她招了招手,甚至笑了一下。
狐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的手脚冰凉,眼神完全被对方吸引,脑海里回荡着一句话:我得去到她身边。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这边,江浸月回头想嘱咐狐婴离开找个地方先躲起来,但话还没出口,她就眼睁睁看着对方着了魔一样跌跌撞撞跑下斜坡,然后连滚带爬地朝着鬼镜的方向跑去。
“狐婴!”
她的声音穿透血雾。
狐婴隐约听到了什么,她想回头,但是脑袋却怎么也转动不了。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从身后传来,三百年前的画面和此刻交叠,深坑里的人类却不是她要找的那个。
想起来了,她要找的那个人,在深坑边缘,叫江浸月。
那句话就是她的名字。
然而魂影的脸已经到了眼前。
——
江浸月本来是不准备跟鬼镜起冲突的,毕竟对面是一只不死怪物,她和狐婴加起来也没多少胜算,再加上鬼镜现在好像杀红眼了,冲过去就等于找死。
梵泽很重要,她们的命也很重要。
谁知道狐婴突然着了魔一样冲下去了,弄得她措手不及,喊了几声也没把对方唤回来,这下不得不跟鬼镜起正面冲突了。
一只脚已经准备踏进深坑,背后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把她拉住。
江浸月回头,看见伊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你……”她刚说出一个字,就见对方手里的权杖一挥。
剩下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口,江浸月感觉自己的眼前有些恍惚,眩晕了一阵,她再睁开眼时,眼前空无一人,只是风更大了。
血雾散去一些。
她回过头,深坑还是那个深坑,但是坑底的景象比之前的惨烈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