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血浆,碎肉,头骨。
一条庞然大物在尸山中游走,所过之处,翻腾起一阵灼热的烈焰,所有兽人的尸体变得残缺不全,几乎融化成一堆血水。
好似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江浸月的耳边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尖锐的蜂鸣声,她想闭上眼睛假装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双腿被牢牢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要回头,她想。
事与愿违,那条吞噬生灵的魔物缓缓转动着身躯,将脑袋转向她的方向,心跳声很有节奏地一次次加重,然后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她的喉头滚烫,那两个字在齿间翻来覆去转了很久,声音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梵泽。”
巨龙的重金色眼睛里满是嗜血的兴奋,它浑身浴血,黑气四溢,瞳孔里并没有她的影子,只是扫了她一眼,转而低头满意地看着自己造成的地狱。
一阵灼热的气息传来,江浸月后背的汗被烤干,她面前浮起在瑟兰古遇到的每个人,他们每个人见到梵泽后都或厌恶或害怕地后退,这些人也曾提醒过她:龙是魔物。
她不信。
即便见到如今这个地狱景象,江浸月甚至仍然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万一这些人都是鬼镜杀的呢,万一梵泽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里呢?
可是鬼镜站在龙尾处,朝她扬起一个惊悚的笑。
江浸月想:不对,有哪里不对。梵泽绝非这种怪物。
她机械而麻木地向前一步,想和当时在地宫里一样,摸一摸巨龙硕大的脑袋。
这时,血雾中杀出一个人。
江浸月的脑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疼,她始终觉得有一根弦从左到右贯穿了自己的太阳穴并且紧绷着,随时会断掉。她睁大眼睛看向那个人,即便没看清对方的脸,但是依旧知道这个人是谁。
大神使伊竹。
他身上的袍子已经满是脏污分辨不出颜色,左臂空空荡荡,袖口正在滴滴答答往下流血,就连那一头白毛也变成了红毛。此刻,他的身体漂浮在半空,面无表情,冷静而危险地盯着巨龙。
这就是神的模样吗?
江浸月对伊竹应该感到陌生才对,但是当那道水一般平静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她竟然想要落泪。
一瞬间,泥石流一般的记忆冲开了闸门,倾泻在她这具摇摇欲坠的身体里,她踉跄了一下,站不太稳。
只是那些记忆在涌来时好像被更改了形状,她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细节和断断续续的画面。
但是唯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
在神殿外,她亲眼看见龙放出火焰灼烧大地,涂炭生灵,是伊竹帮助了无家可归的兽人。
这个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播,她的心里蔓延出一股冰凉的憎恨。
对龙的憎恨。
刺耳的蜂鸣变成一句话不断在耳边重复:你应该相信伊竹。
江浸月抱着脑袋,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等她再抬头时,大神使已经到了身前。
伊竹的神色有些悲伤,脸上带着一丝隐秘的痛苦和失而复得的喜悦,他伸出仅剩的右手擦掉她眼角的泪,然后温柔地将她圈在怀里。
“小澜,别怕。”
江浸月头痛欲裂,她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时看见伊竹已经被龙尾卷走。
巨龙发怒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抽搐,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这个巨大的深坑,她眼睁睁看着巨龙张开深渊一样的嘴,龙焰从其中喷涌而出。
最先融化的是狐婴,她漂亮的脸消失在烈焰里,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然后是伊风,伊风好像要挣扎出来跑向她,但是那根红色权杖从背后陡然贯穿他的心脏。伊风瞪大了眼睛,他似乎说了什么,“家……”
家?
我的家在神殿,她想。
最后是伊竹,伊竹从始至终都是温柔注视着她,巨龙的牙齿嵌进他的肩膀,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世界好似摇摇欲坠。
不行,不行。
她摸出后腰的匕首,踉跄地走在火海里,龙焰似乎避开了她,脚下的尸体变成了灰烬,漫天飞舞。
她轻而易举地走到了巨龙身边。
魔物,魔物。灰黑色的世界里被这两个字充斥着,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也忘记了要去的地方。
杀了它。
她扬起匕首。
龙首低垂,静静看着她,那双赤金瞳孔里映出她麻木苍白的脸,也映出闪着寒光的匕首。
她突然迟疑了一下,心脏抽痛。脑海里突然记起曾经一个被夜明珠照耀的晚上,渡口熙熙攘攘,有个人曾虔诚而执着地说:“……我想成为你的配偶。”
是谁?
背后传来伊竹的声音,“小澜,杀了它……我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要回家。
于是她瞄准巨龙的头颅,举起匕首,刺了下去。
一瞬间,风从地底来。
然后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