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沉作灰蓝,一弯下弦残月如镰,斜斜悬在天际。
细小蚊蝇振翅愈飞愈高,渐渐缩成微茫,最终隐没在几点黯淡星光里。
白璎婪目光闪烁,盯着空中飞舞的蚊蝇,终究扑了个空。
他们顺当交易过后,直到走出周府,一路上白璎婪安分守己,没有给自家老大添半分麻烦。
金宝颇感欣慰,露出一口雪白牙尖:“招招如今竟不乱吞财了,少主当真是驭兽有方。”
赵玄章抿唇未语。
他心里清楚,招招这般收敛是另有缘由,且理由直白得很。
只因在它眼里,那些东西不好吃。
周怀方手中银钱大半是不正之财,也难怪招招无半点兴致。
白璎婪瞥了金宝一眼,低低“喵”了一声。
上回它被赵玄章收服前误吞邪财,与赵玄章缠斗时便觉浑身难受,幸亏它当时吞得不多,否则险些耗去半条性命。
金宝自然听不懂这喵言喵语,只疑惑道:“招招,你这是说什么?”
“今夜便在此处歇息吧。”
赵玄章轻捋衣袖,抬步便往那家名为“客似云来”的客栈走去。
客栈老板正欲上门板打烊,见来人是位衣冠楚楚的儒雅公子,不好直接回绝,再看他一身光鲜气度不凡,料定是桩好生意,当即堆起笑脸迎上。
“公子是要留宿?”
“是,一人住,劳烦老板。”
“明白!”老板目光忽然扫过地上那团雪白影子,语气微露为难,“公子,您这白猫……”
赵玄章不假思索:“此猫甚是乖巧,我不能丢下它。”
见他谈吐温雅、态度恳切,老板便松了口,还特意安排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上房。
白璎婪踏着优雅步子绕室一圈,左瞅右嗅,本能地探着这陌生地界。
老板眯眼躬身:“望公子住得舒心。”
赵玄章见房间远超预期,以为对方听错,又重申一遍:“老板,我只一人住。”
“正巧空着间大房,便给公子安排了,价钱与小房一样,绝不另收。”
虽是平白占了便宜,赵玄章只淡淡颔首:“多谢。”
老板一手带上门,半个身子退了出去,“公子早些歇息,小的告退。”
“有劳。”
待楼梯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金宝才现形:“少主,我们不直接回承光殿?”
赵玄章将外衫一扬,随手挂在衣架上,又拎过水壶,倒了杯水放在地上。
“事未了结,如何回去。”
金宝立刻会意:“我们在等什么?”
耳畔传来细碎而规律的拨水之声,小白猫粉嫩的舌尖一伸一缩,灵活点着水面,舌上的细微倒刺清晰可见。
赵玄章落座垂眸,静静望着那只埋头饮水的小猫。
喝得这般专注,想来是累极了。
“少主?”
“嗯?”
金宝顺着他目光看了眼白璎婪,又问:“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赵玄章收回视线,指尖轻叩木桌:“等到子时,再去一趟周府。”
“子时?”金宝一怔,“那不是阴气最盛之时?”
赵玄章颔首:“不错。到时我有事情吩咐与你,其余不必多问。”
“是,少主。”
他踱步至窗前远眺,窗台恰好正对周府后院,这般绝佳视野,让他对这间房更添几分满意。
白璎婪蜷成一团雪白绒球,呼吸轻浅交迭。夜渐深,小团子渐渐摊开,四脚朝天睡得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着周遭的一切。
是时候把它叫醒。
赵玄章轻唤了它一声,“招招。”
见它毫无反应,他索性走到近前,正要再唤,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它雪白微粉的小腹上。心头莫名一动,竟有些想伸手揉一揉。
上回,也未曾摸到。
犹豫片刻,他还是伸出了手。
“喵嗷——”
白璎婪揉着眼睛睁眼,第一瞬便下意识去找赵玄章。见他仍倚在窗边歇息,心下瞬间安稳踏实。
它方才竟梦到有神仙给自己揉身,通体舒畅,舒服得险些不愿醒来。
小白猫伸了个懒腰,纵身跃到窗台上凑热闹,望了赵玄章一眼,也学着他远眺。
赵玄章伸手将它往回带了带:“当心,往后些。”
这是客栈顶层,若真失足跌下,即便不死,也必是重伤。
小白猫一双前爪搭在他臂弯,目不转睛盯着远处周府后院,后爪被迫踏着小碎步往后挪。
金宝同他们一道倚在窗前:“少主,子时已到。”
此刻周府一片死寂,看似平静无波,阖府上下早已安寝,听不出半分异样。
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白璎婪小小打了个喷嚏。还未辨清风向,金宝的语气已骤然紧绷:“少主,有怨气!”
金宝来不及细查根源,当即在窗前布下一层临时结界。
结界虽小,护他们三人已是足够。
阴风骤然狂乱,愈刮愈烈,疯了般席卷周府一草一木,后院老树被吹得剧烈摇晃。屋内灯火明灭不定,不过片刻,府中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白璎婪被这阵仗惊得浑身微颤,下一瞬,贴着肚皮的臂弯微微收紧,整个身子被搂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它猛地抬眸望向身后之人。
那人下颌线条利落,眉骨分明,一双眼沉亮有神,再往下,是线条干净的唇。白璎婪忽然觉得脸颊一热,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赵玄章喉结微滚:“是时候了。”
温暖怀抱一松,白璎婪才回过神。下一刻金光骤闪,再睁眼时,三人已立在周府门前。
白璎婪在心底暗道,这府里的金砖红墙,气息愈发污浊不堪入口。
赵玄章披着金宝的结界,径直踏过门槛,打算再会一会周怀方。
屋内接连传来器物摔碎的脆响,阴风依旧肆意狂啸。门窗无风自动,怪声四起,周家上下乱作一团,有人只着单衣便仓皇奔出,个个满面惊恐,相拥缩在厅堂。
“啊——!”
“这、这是怎么了?”
“老爷,我怕……”
“是、是鬼神来了吗?”
周怀方听得心头火起,攥拳怒喝:“闭嘴!一派胡言!真要一语成谶,我饶不了你!”
那被喝斥的下人瞬间面无血色,“扑通”跪地连连求饶:“老爷恕罪,是我多嘴,求您大人大量……”
刺骨阴风搅得人心神不宁,厅堂里的花瓶无故炸裂,柜上碗碟凭空摔碎,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鬼啊——!”
周怀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上却仍要强撑,冷笑一声,瞪着眼硬声道:“世上哪有什么鬼神!不过是大风作祟罢了,这点伎俩吓不倒我!”
嘴上说无鬼神,平日里却又频频去庙里拜神。
何其讽刺。
“谁在笑?!”周怀方声音发颤。
竟被他听见了。
赵玄章正要现身,角落暗处却先飘来一道阴森冷音,一字一顿:
“周、怀、方——”
“谁?!”
“我——你也不认得了?”
那声音仿佛在空中飘了许久,才幽幽传入耳中。
周怀方对着虚空怒吼:“装神弄鬼!”
“事到如今,你仍毫无悔意。”
话音落,一道虚影缓缓飘出,一张惨白的脸惊得众人捂眼尖叫,人群缩得更紧。
“啊——!”
周怀方盯着那道身影,脖颈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孙、孙协?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哦?你既知道我死了——那我是怎么死的?!”
不过一瞬,孙协已飘至他面前,显出身染怨气的厉鬼模样,龇牙怒啸。
“是鬼啊!!”
周夫人当场吓晕过去,更有下人因受了惊吓而止不住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