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望去,此情此景落在眼底,直叫白璎婪悄悄咽了口口水。
周怀方僵在原地,望着那双全无眼白的眸子,动弹不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赵玄章盘膝而坐,白璎婪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毛骨悚然,半步不敢上前。赵玄章俯身轻揉它的头顶,声音放柔:“别怕,很快便结束了。”
头顶与后背都覆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意漫开,白璎婪的惧意散了不少。它抬眸,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蹭他。
和想象中一样,他的手干净白皙,触感温软顺滑。
孙协的怨声再度响起:“你觊觎我家百亩良田,屡次索要被拒,便心生歹意,勾结县衙小吏诬告我偷盗贵物,又买通衙役严刑逼供,害我冤死狱中!”
“我家本就不富裕,可你已家缠万贯,为何还要抢我家产!可怜我妻儿,从此身无分文漂泊无依……”
孙协暗暗啜泣两声,表情骤变凶狠:“周怀方!你简直是罪大恶极!”
周怀方面前怨气翻涌,邪雾弥漫。孙协面容狠戾:“你心安理得享用这冤财,便该承受应有的报应!”
“呃——”
周怀方双目赤红,双脚缓缓离地,心口传来剧痛,仿佛要被生生捏碎。
白璎婪半捂着眼睛,嘴巴微张,惊得说不出话。一旁周家仆佣个个瞠目结舌,脸色惨白。
一声轻微的碎裂之音响起,紧接着便是物体重重砸落地面的闷响。
盘膝闭目的赵玄章缓缓睁眼,撑地起身。
是时候了结了。
赵玄章周身金纹流转,半空隐隐显出真身威仪。他抬眸扫过那堆染着戾气的金银,也就是一个时辰前,他用于交易的钱财。
他指尖微抬,一道清冽金光自掌心涌出,瞬间笼住那团浑浊财气。
“不义之财,取之伤天,用之损德。”他声线清冷,带着神祇独有的威严,“今日本君收归此财,涤荡冤戾,归入天庭财库。”
金光碾过,金银之上的血色与怨毒尽数消散,怨毒的嘶吼被金光吞没,归于沉寂。
一束纯净的天道功德自九天垂落,如丝如缕,缠上赵玄章的神格,化作纯粹的清财,顺着金光缓缓汇入他身后隐现的天庭财库虚影之中。
浊财净化殆尽之时,赵玄章周身神光大盛,神阶隐隐有攀升之象。
赵玄章唇边,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但下一瞬,那笑意凝固了。
金光合拢的瞬间,有一缕极淡的黑气,从缝隙中悄然钻出,没入夜色。
快得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等着回收它。
赵玄章眉心微蹙,到底是谁?
周家众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见了鬼神又撞见瑞兽,反倒清醒了几分。顾不上其他,纷纷围上周怀安与周夫人,哭嚎不止。
“夫人!老爷!醒醒啊!”
“别吓我们!”
……
“少主,我已传讯东极青华大帝。”金宝低声道。
赵玄章颔首:“好。”
一旁白璎婪挠了挠头,金宝是什么时候传讯去的?一转身,视线不慎撞上周怀方七窍流血的尸身,它浑身发麻,险些吓得灵魂出窍。
孙协冤仇得报,却仍不愿离去,望见赵玄章时如遇救星,又惊又喜:“我家夫人近日常去南财神庙祈福,莫非……您便是南财神?”
“不是。”
赵玄章淡淡丢下二字,便拂袖立于一侧,只等东极青华大帝前来,为孙协超度,接引往生。
金宝见状,凑近白璎婪小声道:“少主最不喜旁人认错他。”
小白猫抬眸:“喵嗷!”
——懂了。
白璎婪暗自觉得赵玄章有些臭美,不然回天庭前,明明衣衫分毫未乱,他仍要细细整理一番。
临行前,金宝上前问道:“少主,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白璎婪低低“喵”了一声,满心无奈,这家伙竟错过了最要紧的一幕。
赵玄章道:“周怀方诬告构陷,夺人产业,害人性命,所得皆为冤财。孙协冤魂执念不散,报应自至。”
“周怀方竟如此歹毒,难怪方才怨气如此之重。”金宝本就性直,见不得不平,当即愤然,“少主,我们要不帮帮孙协的妻儿?”
从周怀方处清出的财物,可是分毫未留,尽数上缴天庭了。
“你自行想办法。”赵玄章语气平淡。
金宝回头,对着白璎婪道:“听见没,少主叫你自己想办法。”
小白猫瞪圆了眼,歪着脑袋:“?”
……
脚下生风,祥云托身,归途之上只有细碎风声。
赵玄章低头不见那团白影,起初还以为它躲在云里同自己捉迷藏。
可寻了一圈,仍无踪迹,他眉头微蹙:“招招呢?”
“招招没跟上来。”
赵玄章眉峰拧得更紧。
金宝如实道:“它方才用神念同我说,要留下来,帮一帮孙协的妻儿。”
*
趁云团还未升得太高,白璎婪当即从云上纵身跃下。
全因金宝那一句话。
它不知金宝是玩笑还是认真,只心里清楚,该帮一把可怜人。
寻了处僻静空地,反复确认四下无人,白璎婪才敢放心解决。
它连白猫如厕的本能都真切体会到,一路都强忍着。猫的身体和貔貅大不相同,它花了些时间才适应。
只是有个念头,已在白璎婪心底盘桓许久。都说貔貅有口无肛,吞入的财货积于腹中,那反过来,能不能从嘴里吐出来?
若能吐出些许银钱,孙协的妻儿,不就有活路了?不至于下半辈子无依无靠,还过着拮据的生活。
白璎婪站稳身子,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对着地面用力干呕。
一次,又一次。
“少主,找到招招了!”
“嘘——”
金宝立刻噤声,正满心疑惑,便听赵玄章低声道:“别打扰它。”
讶异凝在眉梢,期待藏在眼底,一怔之间,赵玄章的目光里,两种情绪轻轻撞在了一处。
“呕——”
小白猫猛地张大嘴,将腹中异物吐落在地。
赵玄章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双眸微睁,难掩心头激动,大步上前蹲下身,同喘着粗气的小猫一起,盯着那团“吐出来的东西”。
那是!难道是!
是……一小团猫毛球。
有一瞬,赵玄章感觉胸中一口气堵得无处可泄。
他闭了闭眼,缓缓起身,一字一顿冷声道。
“回、承、光、殿。”
*
凌霄宝殿侧殿,财帛星君府内,祥云绕梁,金辉漫卷。
赵玄章刚讲缙绅周怀方一案的冤财清算、归置天庭总财库,殿外便传来仙官清朗通传之声。
来者乃天庭户部仙吏,手持玉旨,见赵玄章躬身见礼,展旨宣谕。
“奉天承运,天道敕令:赵玄章恪尽职守,纠察人间冤财罪案,昭显天道赏善罚恶之公道,圆满财道平衡之使命。功绩昭彰,特与嘉奖!”
半空骤然浮现一团鎏金,神光之中天金仙锭与功德金券浮现,沉甸甸悬于云端。金光纯正,乃从三界公库中拨出的嘉奖,亦是神明独有的“天庭奖金”。
“此次嘉奖,仙锭归少财神私库支配,可用于淬炼神格、加固财府;功德金券可抵天道修行功德,助力神阶精进;另赐瑶池灵酿数坛,以慰神明辛劳。”
“感念少财神坚守财道公正,望后续继续肃清世间冤财,护佑财源清明!”
赵玄章抬手,指尖轻轻一引,“天庭奖金”便稳稳落入他身前的玄金檀木托盘之中。
他身姿挺拔,服上金线暗纹熠熠生辉,沉声领旨:“谢天道嘉奖,臣必恪守天职,永护财道公道,绝不辜负天庭信任。”
白璎婪看得眼发直,张大嘴一个劲想把那金光尽数吞入,却被金宝的法术禁锢在原地。
金宝无奈摇头:“招招,这般严肃的大场面,使不得啊……”
“……流口水也不行。”
赵玄章垂眸,扫了一眼那只正对着金光流口水的小白猫,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白璎婪札记·其二】
原来老大完成差事还能有奖金收,我还能美美地喝上心心念念的瑶池灵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