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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回 陈情以银簪明志,首次博弈胜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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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书房数月的点滴,他偶然的指点,那种超越主仆的、隐约教导氛围。她在赌,赌自己的感觉没有错,赌他对她,确有一丝不同的考量。

而她似乎赌对了一丝……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枕边。那里躺着那根她从现代带来的素银簪子。簪身冰凉,簪尖锐利。

张居正转过身。

就是此刻!

顾小满将那根簪子举了起来,冰冷的银尖,稳稳抵在自己颈侧。

“我愿为先生所用。”她听见自己的声响起,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决绝,“以此身为凭,以此命为质。”

“如若不然,”她的声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簪尖陷入皮肤,传来清晰的刺痛,“便请先生……现在就处置了我。免得日后,横生枝节,反成祸患。”

屋内的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张居正走近一步。

这一招,是险棋。是顾小满从他未来的人生轨迹里学来的。她赌的,就是他骨子里那份决绝,赌他能在这一刻,看到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倒影。能认识到,他们是同类。

然后,他的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

“你倒有些胆色。”他开口,似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

“学生没有胆色。”顾小满举着簪子,声竭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学生只是知道,在先生面前,眼泪与哀求无用,伪装与谎言更无用。”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先生若真想杀我,昨夜便不会救我,更不会……此刻亲自来送这瓶伤药。”

她说完,紧紧闭嘴,等待着最终的裁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单薄的寝衣上。

张居正没有说话。

“所以……先生……”顾小满声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带着孤注一掷后的虚脱,说不下去了。

他依然没有回应。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然后他转过身。

“话太多了。”他的声从门口传来,“不准再威胁我。”

然后他转身离去。

顾小满僵坐榻上,手臂颓然垂下,那根冰凉的银簪滚落在锦褥之间。

这算是……赌赢了吗。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浑身虚脱般向后靠去,倚在冰凉坚硬的床柱上。

窗外,竹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摇晃得愈发狂乱。晚风送进来,带着夜露初降的沁凉。

或许,只算赢了一半。赢得侥幸,赢得心惊胆战。

四

张居正从西厢那扇悄然合拢的门外转身,踏入被暮色完全吞没的庭院。

廊下的气死风灯尚未全部点燃,光影在青石地上拖出摇曳不定的昏黄。

方才那一瞬,在她毫无预兆地举起那根银簪抵上自己颈侧的刹那,他的右手向前挪动了半寸。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险些忽略的本能反应,只是被狠狠压下。

她倒真是……豁得出去。

不是寻常女子哭求哀告的戏码。一步步,看似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实则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只为留下。

一个二十岁出头、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能有这般急智,这般胆魄,这般对自己也够狠的心性。

那么,他自己呢。早在察觉她女子身份的那一刻,为何没有当场发作,没有立刻命人拘拿审问。

那时,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命游七将她弄醒,严加盘问,查清来历意图,然后依律处置。冒充身份、混入朝廷重臣府邸,无论男女,皆非小事。

可他没有。

他给了她一间干净的厢房,指派了伶俐的丫头,吩咐用最好的伤药。饮食调理皆比照。他甚至没有明确说,但那“从我的份例里走”的指令,已是一种超越寻常仆役的待遇。

他对自己解释,这是权宜之计,是最稳妥的处置。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置于可控范围,比扔在外面更安全。

真是这样吗?

倘若换作旁人。游七、姚旷、府中任何一个小厮仆役,被发现是女扮男装混入府中,他会如此权宜吗?

不会。

他会立刻命人捆了,交予顺天府,该流放流放,该杖责杖责,绝不留情。

为何独独对她网开一面,甚至可说是……回护。

刚刚她举起银簪子抵在颈侧的样子,手稳得可怕。

让他想起,前世夺情那年,他把剑塞到王锡爵手里,吼道:你杀了我。那一刻他不是求死。他是用自己的命,逼所有人退步。他赢了,也输了。

此刻这个女子在做同样的事。拿自己的命,换一个留下的资格。用最决绝的方式,争一个主动。

他看着她,像看着从前的自己。

荒唐。

张居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试图将心头那片纷乱芜杂的思绪压下去。

然而,无论她是谁,今夜,她确实赢了。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沿着被灯笼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长廊,稳步向书房方向走去。

五

刚踏入书房所在的院落,游七便从廊下疾步迎上。面色有异,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上头还贴着回执签条。明代官府信函封缄后加盖火漆印,回执签条上注明发信日期与经手人,是驿传系统中的凭证。

“老爷,广州府那边……有消息了。”他的声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廊下悬着的气死风灯。

张居正脚步未停:“书房说。”

进得书房,游七抬眼看了看张居正,欲言又止。

“说。”

“回老爷,”游七的声又低了几分,“上月遣去广州府的人,回来了。”

“如何?”

游七将信函双手呈上,声更低:“老爷,此事……颇有些蹊跷。那信使带回的口信与文书,说是广州府南海县确有一户顾姓人家,家中幼女,乳名便唤‘小满’,年岁也与那丫头相仿。且那户人家,去岁确实遭了灾,房屋被洪水冲毁,家人四散……”

张居正接过信函,并未拆开,只看着他:“人呢?”

游七的头垂得更低:“那信使按老爷吩咐,带着画像暗中访查。找到那顾家旧址时,只剩一片废墟。邻人皆言,顾家幼女小满,于洪水中落水失踪,已报里正销了户籍。”

失踪。

张居正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使又查了沿途关卡的路引底簿,”游七续道,“确有一张去岁开具的路引,注明南海县顾小满,年廿二,因家遭水患,北上投亲。路引上的相貌描述,与那丫头大致相符。”

他顿了顿:“只是,邻人又说,那顾家小满自幼体弱,不谙水性。洪水来时她被冲走,人人都道她已淹死了。棺木都备了,只是没寻着尸首,才未下葬。”

“可那路引,却是在洪灾之后半月开具的。”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张居正将信函放在案上,没有拆。答案已不必再看。

广州府确有顾小满其人。年岁、相貌、遭遇,皆对得上。可一个已被淹死的弱女子,如何能在洪灾后半月领到路引,独自北上数千里,到他府上做了书童。

要么,她不是那个顾小满。有人盗用了死者的身份,精心伪造了路引。

要么,她就是那个顾小满。那她如何从洪水中逃生。又为何要隐瞒自己死而复生之事。一个普通农家女子,又为何有胆识孤身走到北京,混入他的府邸。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不简单。

“老爷,”游七低声问,“要不要再派人去细查?那邻人或许知道更多……”

“不必。”张居正抬手止住他,“人已经死了,查无可查。再去,只会打草惊蛇。”

游七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张居正靠进椅背,闭上眼。那张苍白出汗的脸,那颗刺眼的泪痣,那双像鹿一样的眼睛,一一在眼前掠过。

广州府南海县,顾小满,年廿二,洪灾中落水失踪。

同名同姓,年岁相仿,相貌吻合,遭遇相似。

巧合到了极致,便不像巧合。倒像是有人刻意编织了一张网,把她送到他面前。可若真是精心布下的局,为何又处处留下这些似是而非、难以验证的痕迹。

除非,布网之人,根本不在乎他查。或者说,那人料定他查到这里,就会停下。

张居正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湘妃竹上。

“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也不许外传。”他说,“她既用了这个身份,那她就是顾小满。旁的,不必深究。”

“是。”

游七退下,脚步声渐远。

张居正重新拿起笔,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在纵容她,他知道。

可为什么纵容,他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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