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七月顺天府
一
话说到了七月初一,辛酉朔。寅时,那天尚墨黑。
太庙殿脊于微蓝天幕下,只余威肃剪影。张居正着朝服,随班立于丹墀下。孟秋朔日,依制享太庙,成国公朱希忠代天子行礼。钟磬声沉,燎柴烟气混着檀香,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袅袅升起。
他站着,心思已飘至别处。
陕西西安府前日地动急报方至。屋舍坍塌,人畜压毙,灾情未明。关中自嘉靖三十四年华州大震后,强震余波二十年未绝。须催户部速拨银粮,拣选得力官员亲往勘验,严防胥吏克扣,致生民流离。
尚有胶莱河一事。高拱那份奏疏,他昨夜又阅一遍,字里行间俱是焦灼。漕运梗阻,黄河屡决,南北粮道几断。高拱急,自有其理。
然急,可当饭食?
礼成,东方已露鱼肚白。张居正拖着站僵的腿回文渊阁值房,换下为晨露浸湿的朝服,只着家常道袍。案上一碗冰镇莲子羹,并几片切好的西瓜。他取一片入口,清甜沁脾。
然案头堆积的文卷,顷刻将这丝松快驱散。陕西震灾,胶莱河议,桩桩件件,如山堆积,如暑气再度笼罩。
二
门忽被推开,高拱大步踏入,带进一阵风。
“太岳,胶莱河题本,你看罢未?”他声若洪钟,手中那份工科题本往案上一搁,“李贵和此议甚佳!胶莱河若开,漕运省却多少银两?海防亦能稳固几分?此乃万世之利!”
殷士儋拭着额汗笑道:“肃卿兄,你这嗓门,比胶莱河水还急三分。”
“我能不急?自永乐年至今,漕运走了二百年,绕来绕去皆在海上漂荡。胶莱河一开,舟船自山东腹地穿过,既快且稳!”
高拱说得兴起,走至墙边舆图前,手指戳着那条臆想中的河道:“你瞧,胶河,莱河,中间只隔一道分水岭。掘通,南北漕运便活了!”
殷士儋凑近细看,摇头:“肃卿兄,此工程非小。山东地势本高,水源不足。掘了河而无水,岂非白费气力?”
高拱大手一挥:“引水!山东泉源众多,引来便是!”
殷士儋复摇头:“引水需银,掘河需银,沿途尚需建闸坝、设仓廪、驻兵丁。这一套下来,少说也需数百万两。”
高拱语塞,转看张居正:“太岳,你意如何?”
张居正端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正可解暑。
胶莱河。前世此议亦曾喧嚣一时。高拱力主,视为可省漕耗、固海防之奇功。隆庆五年黄河决于邳州,损漕舟二千余,几无粮抵京,京师汹汹。高拱之心,他懂。彼为首辅,急国之所急。这份公忠体国,他从不疑。
然工程非急可成。
山东半岛中部地势高亢,水源本缺。元人开过,明初亦开过,哪一次不是耗费巨万,终成干涸河道?潮汐带沙,旋浚旋淤,劳费无已。分水岭处冈石坚顽难凿,白河全无接济,旱则先涸,涝则冲决。此间关窍,非亲至河畔踩过泥泞者不能深知。
然张居正不可直言。高拱是首辅,主意已定,他若当面驳回,便是针锋相对。
“肃卿兄所言甚是。”张居正放下茶盏,“胶莱河若成,确是万世之利。只是那李贵和,是在工科衙门里看的舆图,抑或亲至胶莱河边踩过泥泞?”
高拱眉头一皱。
殷士儋忍俊不禁,忙以袖掩口。
张居正续道:“如此大工,不遣一稳妥之人亲往勘验,单凭几张舆图便定,未免失之草率。”
高拱目光微动:“依你之见,当遣何人?”
“工科左给事中胡槚。此人老成持重,办事踏实。”
高拱盯着他看了一会,胡槚是他高拱自己的人。此事他知,张居正亦知。正因如此,张居正举荐此人,他才不会生疑。抑或,此正是张居正用意所在?
“遣他去胶莱河畔走一遭。水之深浅,地之高低,需费多少银两,征多少民夫,一笔一笔算清。算清了,再议不迟。”
高拱默然片晌。
这些时日,他越发觉着,张居正言语分量渐重,句句落于实处。胶莱河一事,自己满腔热忱欲为,他轻飘飘一句遣人去看,倒显得自己躁进了。此河若成,万世之功,属谁?若不成,是他高拱力主之过,抑或张居正劝阻之明?
然胡槚又确是自己人,高拱又道:“行,便依你所言。胡槚此人,我信得过。只是你说胡槚归来,会否给咱们算出一笔天价账目?”
话中藏锋。
张居正端茶又抿一口,神色如常:“账大账小,亲见方知。”
高拱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议起陕西赈灾事。张居正提及遣胡嘉往陕西盯着,高拱点头应了,语气却比方才淡了些许。
“太岳,胶莱河此事,有劳你费心。” 高拱言罢离去。
殷士儋慢饮一口茶,低声道:“肃卿兄今日,话里有话。”
张居正重提笔:“他心焦。”
“不止是焦。”殷士儋意味深长看他一眼,未再多言。
张居正未答,翻看下一份题本。
前世胶莱河事,高拱力主,他亦未拦。终是胡槚返京,将冈石坚顽、水源断绝之实情置于高拱案头,高拱自罢了此议。他要的并非功劳,是事成。
此事不必焦急。
三
申时末,轿落张府门前。
暑气未消,蝉鸣聒耳。张居正穿过穿堂,游七迎上,低声禀了几句府中琐细。他听着,脚步未停,直往书房去。行至门前,忽驻足。
“那书童今日如何。”
游七一怔,旋即答:“回老爷,顾小满已大安,今日下地走动了。苏儿说她屋里闷不住,想寻些事做。”
张居正应了一声。
推书房门,窗边枣木杌子上坐着一人。靛蓝棉布直裰,发紧束作男子样式,以她那银簪固定,她正看一书看得入神。
闻门响,顾小满抬头。见是他,愣了一瞬,起身行礼。
“先生。”
声气比从前轻些,然至少不是病中那有气无力的沙哑了。
张居正行至案前坐下,目光落她脸上。面色仍苍白,较前几日稍好。
“看的什么。”他问。
“工部存的旧档,还有元人开胶莱河留下的文卷抄本。”顾小满将几册旧文书翻过示他,“瞧着是书架上新放置的,想说养病解闷看看。”
实则这旧档挺无聊的,顾小满才翻了几页便想放回去了,无奈张居正此刻进来,让她硬着头皮编造下去。
张居正瞥一眼那摞旧档。是他遣人自工部借来,本想自观,一直搁在架上未动。她倒先翻出了。
他端茶抿了一口,苏儿所沏。水温不对,味也不对。
他眉梢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