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冬至顺天府

一

话说年关将至，转眼便是冬至。顾小满晨起推窗，院中那几竿湘妃竹叶上凝着霜，日头淡淡无甚暖意。厨房那厢早忙开了，飘来的空气里混着炭火气。

门被推开，苏儿探进半个脑袋，髻上红绳穗子晃晃悠悠。她今儿着了簇新大红妆花袄儿，外罩青比甲，下系葱绿长裙，脸上贴着珠翠面花，活脱脱年画上跳下的小仙童。她蹦到顾小满跟前：“小哥，今日冬至，厨房做了冬酿酒，咱们偷偷要一壶来喝。”

顾小满笑着点头。

这些日子过得静，研墨煮茶皆不敢抬头。张居正也淡淡的，偶问几句看书的事，语气疏离得像对寻常家仆说话。

二

午后，苏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小壶冬酿酒，说是厨房新酿的，入了桂花，封了半月余，正宜今日开坛。她献宝似的倒了一碗与顾小满，那酒色澄黄透亮，桂香混着米香，甜丝丝往鼻里钻。

二人缩在西厢，就着炭火，一人一碗。

“今日可热闹了。”苏儿絮叨着，“老爷一早就进宫去了，听说皇上要在皇极殿受贺，百官都得去。咱们府里也摆了家宴，夫人领着公子姑娘们祭祖呢。大公子带着弟妹们去后院堆雪人，若兰姑娘描了一幅九九消寒图……”

顾小满听着，点头，饮酒。那酒入口甜润，不觉烈。可一碗下去，头便有些晕。苏儿还在说，声越来越远，如隔着一层纱。

她又倒一碗。第二碗下肚，眼前物事始晃。苏儿的脸变成两个，炭火的影子也在摇曳。

“小哥，你脸红了。”苏儿指着她笑。

顾小满摸摸脸，烫的。欲说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靠在小几上，眼皮愈沉。苏儿的笑声渐远，窗外的风声，皆变得朦朦胧胧。

空气里飘着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墨香。

三

她发现自己立在一座陌生院落。

青砖墁地，墙隅植着几株老桂，廊下悬着竹帘。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光里浮着细细的尘。

不远处，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坐于窗下。

他穿着天青色道袍，头发用素银簪绾着。面前石桌上摊着书，他低着头，正看得入神。日光从屋檐缝隙漏下，在他身上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眉眼清隽，看不真切，却让她莫名熟悉。

是谁？

她立在廊柱后，隔着一架半垂的竹帘偷望。帘影落在他身上，水纹般潋滟浮动。他坐在那光影里，仿佛世界只剩眼前那本书，沉静如水。

她不敢出声，亦不敢动。她心里知道不该在此，但脚却像生了根。

少年忽抬起头。

她一惊，以为被发觉了。可他未往这边看，只望着院里的桂树，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风轻轻拂来，将几片浅黄桂瓣带落在他书页上。他低头看了看，并未拂去，只任它留在字行间。

她看着他，看了许久。阳光、桂香与他身影融在一处，教她心头莫名悸动，跳得又急又慌。

一阵白雾漫上，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去。

她想伸手去抓，手却抬不起，脚也迈不开。只能眼睁睁看他消失在茫茫雾里。

雾又渐渐散了。

这回是片竹林。天已暗透，月刚升起，将竹影投在地上，疏朗如墨。还是那少年，他立在不远处，负手望竹。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出眉峰。他立在那清辉里，几乎与月色融为一体。

他穿着玉色贴里，甜白搭护，戴着方巾。风拂过他的衣摆，微微飘扬。

她立在他侧后方数步远，望着他背影。嘴角不自觉弯起，忐忑期待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转过身来，看见她，笑了。那笑温柔里带着少年人的腼腆，眼里却像是盛满了月光。

“怎么来了？”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低下头，“我……路过。”那声不是她的，可说出来却又自然又熟稔，仿佛说过千百遍。

他笑意深了些，眼梢弯起：“你家在前院，路过这里？”

她觉着脸颊发烫，那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未再问，只侧了侧身，容她站到身旁。二人并肩立着，共望那片竹林。竹叶在风里簌簌轻语，月光将他们影子投在地上，挨得极近，近得几乎交叠。

“这竹子，会一直长下去么？”她轻声问。

“会。”他想了想，“竹根在地底下走，走到哪儿，笋就发到哪儿。”

“那要是……有人把根挖了呢？”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在他眼底亮了一瞬，随即放柔了声音：“不会的，我会护着它。”

她没有再说话。只低下头，看着地上他们并肩的影子。月光将两道人影描在一处，竹叶的影子掠过他肩头，又拂过她衣角，分不清彼此。

二人就那么静静立着，听风穿竹林，听彼此清浅的呼吸，在月色里流转绵长。

他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她偷偷瞥了一眼，想握上去，又不敢。他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与纵容。

她的发丝被晚风撩起，轻轻拂过他手臂。他低下头，望着那几缕青丝，没有避开。

雾又漫上来。竹影、月色、他的面容，皆一点一点模糊。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空茫。那温存的感觉，也渐渐散去。

她立在原处，望着雾将他彻底吞没。

四

雾里只剩她一人。四围白茫茫的，不辨方向。她立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然后雾中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穿一套霜色袄裙，梳着桃心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顾小满想看清她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女子向她走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细长，带着暖意，让顾小满心头一颤。

“找到他了。”女子开口，声轻轻的，如风吹竹叶。

顾小满愣住。找到谁？

“终于找到他了。”女子又说一遍，带着笑意。

“他是谁？”顾小满听见自己问。可心里又仿佛早知道答案。

女子没有答。只望着她，笑意浅浅，如春日暖阳。

雾渐浓了，将女子身影一点一点隐去。可她始终望着顾小满，那笑容一直都在。

“找到他了……”

那声在雾里回荡，渐行渐远。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