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猛地睁眼。
眼前是西厢耳房熟悉的承尘。炭火还在噼啪低响,窗外天已黑透。她躺在榻上,浑身是汗,中衣都湿透了。
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
“找到他了。”那声犹在耳畔。
她躺着,望了屋顶半晌,脑子里空茫茫一片。窗外的风过竹梢,簌簌作响。听着那竹声,她忽想起从前在荆州张居正墓前,也是这样的竹声。那时她立在墓前,听着风穿竹林,心里蓦地涌起一个念头:我想见见他。
那念头那般强烈,强烈到她自己都觉着莫名其妙。
那念头过后,她便来了这。
可梦里的女子是谁?那身着嘉靖年间袄裙、簪白玉梅簪的女子……不是在梦里,是在何处见过?
还有那少年。梦里那少年,是他么?那个窗下读书的少年,那个月下并肩的少年……
可她从未见过他年少时的模样。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里。头还晕着,酒意未全消。迷迷糊糊间,眼前又浮起那双眼,深深望着她。
“找到他了……”
她喃喃着,又沉沉睡去。
六
十一月冬至,皇极殿朝贺礼毕,张居正申时回府。
天色已暗透了。廊下悬着的灯笼放出昏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色。府里正热闹。正堂那厢家宴方散,敬修领着弟妹们去后院放烟火,笑声一阵阵飘来。嗣修不知在嚷什么,嗓门最大。若兰跟着王妙贤收拾祭祖的供品,说话声轻轻软软。
张居正踏进正堂,嗣修先瞧见他,吓得立马闭了嘴。懋修从人堆里探出头,偷瞄他一眼,又缩回去。唯有静修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爹爹。”
张居正弯腰将他抱起。静修趴在他肩头,小手揪着他衣领一团。
王妙贤从后堂出来,手里还端着托盘,见他微怔,随即笑道:“老爷回了。厨房煨着汤圆,可用些?”
“嗯。”张居正应一声,抱着静修往厅里走。
嗣修在后头小声嘀咕:“父亲今日怎么回来这般早……”话没说完,被敬修扯了下袖子,不敢再说了。简修和允修躲在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瞧。若兰走过来,轻轻抚了抚静修的背,柔声道:“父亲累了吧。静修给我抱。”静修不肯松手,把头埋在他颈窝:“不要。”
王妙贤笑着摇头,吩咐丫鬟去端汤圆。张居正抱着静修在厅中坐下,孩子们这才慢慢围拢。嗣修不敢说话,眼睛却往桌上点心瞟。简修和允修站得笔直,目光却往窗外飘,后院的烟火快放完了。
“想去放烟火便去吧。”张居正道,“仔细火烛。”
嗣修眼睛一亮,拔腿就跑。简修和允修跟着冲出去,懋修犹豫一下,朝他躬躬身,方不紧不慢走了。
厅里静下来。静修在他怀里已睡着,小手还揪着他衣领,呼吸轻轻。王妙贤端了汤圆来,放他手边,在对案坐下。
“嗣修今日又闯祸了?”张居正问。
“没有。”她笑了笑,“就是闹腾些。小孩子家,哪有不闹的。”
张居正点点头。窗外烟火声渐稀,孩子们的笑声还隔着重院隐约飘来。怀里的静修翻个身,嘟囔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王妙贤望着他,忽然道:“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嗯。天冷,早些回了。”
她没再说话。张居正低头吃汤圆,糯米皮软糯,黑芝麻馅甜香。静修在梦里咂咂嘴,他低头看,小家伙嘴角沾着点口水,睡得正酣。窗外又传来一阵烟火声,像是从极远处飘来。
七
孩子们散后,张居正回书房,路过西厢时,却见苏儿立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脸焦色。
“怎么了?”他问。
苏儿吓一跳,忙行礼:“老、老爷……小哥吃了些冬酿酒,醉了。一直睡着,方才还说胡话,怎么叫都不醒……”
张居正皱了皱眉,推开西厢的门。
屋里很静。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顾小满躺在榻上,盖着薄被,脸朝里侧。几缕碎发散在枕上,随呼吸微微起伏。烛火跳跃,将她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立在门外,没有进去。
苏儿小声道:“小哥喝了两碗就醉了。我原想着让她睡会便好,可方才她一直说胡话,喊甚么找到了……我怕出事,又不敢去请大夫……”
张居正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苏儿应了声,轻手轻脚带上门。
他立在那儿,望着榻上的人。
烛光映着她脸颊,那颗泪痣就在眼角。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收着,唇瓣翕动,像在呓语。
他走过去,在榻边站定。炭火的暖意烘着满室,空气里浮着淡淡酒香,混着桂花的甜。她睡得沉,呼吸轻轻,带着酒后的微醺。
张居正俯下身,伸手探了探她额温。
有点烫,酒后发热,寻常事。
可就在他欲收回手时,顾小满的手忽然抬起,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很烫,攥得紧紧。张居正一怔,没有挣开。她闭着眼,嘴唇又动了动,这回他听清了:
“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在烛光里红扑扑的,睫毛轻颤,眼角那颗泪痣反倒清晰。
“终于……找到了……”
她找到了什么?一个答案?一个人?还是什么?
她喃喃着。
张居正俯着身,凑得更近些。烛火在她脸上跃动,那颗泪痣就在他眼前。可他没有看那颗痣,而是望着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瘦削,指节细长,只是轻轻拢在他腕上。
她攥得紧紧的,不肯松。他没有挣,就这么任她攥着。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江陵那个夜晚。那盏跳动的烛火,那只同样感觉的手。
他望着她,望了许久。顾小满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松了劲,手垂落榻边。可那熟悉的触感,还留在他腕间,迟迟不散。
窗外月已升起来了。月光从窗隙漏入,与烛光融在一处,在她面容上静静流转。
张居正直起身,又立了片刻。而后弯腰,将滑落的被角掖好。手触到被角时,不经意又碰了碰她的手。
他按下心头那点异样,收回手,转身轻轻带上门。
立在廊下,夜风吹来,带着雪后的清寒。远处敬修他们的笑声早已歇了,府里静悄悄的。月轮悬在竹林上空,将竹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静立须臾,方转身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