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顺天府
一
却说隆庆六年正月十五,正值上元佳节。顺天府内,但见家家悬彩,户户张灯。
那张居正独在书房撰书,正凝神时,忽闻窗外笑语盈盈,透窗而来。
他搁下紫毫,抬眼望去,庭中残雪犹存,廊下立着两人。
苏儿正拿着红纸胭脂、绢制鬓花,拉着顾小满比划。按旧俗,女子此夜簪花戴闹蛾,乃迎新纳福之意。
顾小满和她一起琢磨着那花。
苏儿嗓音又飘进窗来:“听闻今年鳌山灯,扎得比往年还高!那走马灯上,画的是全本西厢故事呢!你今日便穿上女儿装扮,咱们早些用饭,酉时便出门,先去灯市口占个好座儿!”
“甚好!”顾小满眼眸一亮,脱口问道:“那今夜可有汤圆?……哦,是元宵可吃?”
“哎呦!正说起元宵!”苏儿忽地一拍额头,急道:“陈大娘方才还说,厨房今晚忙得脚不沾地,唤我去帮揉面备元宵呢!怕是……去不成了。”
她眼珠一转,笑嘻嘻推了推顾小满:“小满,你自家去罢,仔细些便是。满街都是人,热闹得紧!”
顾小满心下一沉,苏儿,这我俩最后一次约会,你放我鸽子了?但面上却只迟疑道:“你若不去,我一人……”
“一人怎地?”苏儿浑不在意,将她上下打量,抿嘴笑道:“你穿那新做的袄裙,戴这花,灯市上走走,说不得能遇着哪家俊俏公子哩!”
说罢,竟自顾自转身,一溜烟往厨房方向去了。
顾小满心里犹豫又惆怅,这灯,一人独看,还有滋味不?
二
张居正收回目光,重新提笔,那笔尖却迟迟未落下。
今日是上元。
前世此夜,他在文渊阁值房独坐至三更。窗外烟火之声隐约,似从别一世界传来。彼时满心皆是国事朝局,那满城灯火、万户团圆,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重厚重琉璃。
而今生……
他终是搁下笔,抬手轻按额角。
“游七。”
游七应声而入。
“备车。要青帷小车,简素些。酉时三刻,后门等候。”
“老爷欲往何处?”
“灯市口。”他顿了顿,“去瞧瞧今年灯会气象。”
游七躬身退下,一句未多问。出得门来,廊下风起,他拢紧袖口,心下暗忖:老爷素不喜这等喧闹。去岁上元,宫里赐宴都推了,只在值房批阅票签至天明。今夜却是为何?他回头望一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不敢深想,疾步往马厩去了。
张居正望向窗外。廊下已空,唯余风声。庭中几竿湘妃竹,在暮色微风中簌簌轻响,竹叶上残雪滑落,碎在青石板上,顷刻便不见了。
他复又提笔,与平日并无二致。
三
且说顾小满被苏儿摆了一道,独个儿对着一盒胭脂并几朵鬓花发怔。她拈起那朵红绒花,对着铜镜比了比,只觉两颊微热。
苏儿一阵风似地又卷回来,大喊“小满”!
她手里还沾着面粉,见到小满此状又笑道:“这般打扮便对了!女儿家佳节,理当鲜亮些。”说着又凑近,压低嗓音,透着狡黠:“方才我可瞧见了,老爷吩咐备车呢,酉时三刻后门候着。你猜,是为何人准备的?”
顾小满吓了一跳,绒花险些掉落:“休要胡说。”
“我岂敢胡说?”苏儿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老爷那身玉色道袍并鹤氅,可是见客的衣裳?我瞧得分明。你快些收拾,莫教人久等。”
言罢,又匆匆去了,留她一人对镜惘然。
顾小满对镜理妆,心下思绪纷乱。这身衣裳,本是苏儿撺掇着新裁的,道是佳节当鲜衣。
她自去年穿越而来,已快穿了一年男装,此刻穿上女装,对镜自照,竟有几分陌生。镜中人眉黛淡淡,唇色浅浅,鬓边一朵红绒花,倒衬得肤光胜雪。
这算怎么回事?那猜不透心思的大魔王忽然要带下属看花灯?
这是张居正的风格吗?莫不怕科道官们看到了上疏八百道?
又想及那封藏在枕下的辞呈,心下更乱。
罢了罢了,且过了今夜再说。
三
酉时三刻,天色曚昽将晚。
张居正换了衣裳,行至后门影壁前。他身着玉色暗花绫道袍,外罩一袭花青色鹤氅,通身无绣,只领缘袖口镶银灰边饰,暮色中泛着幽微光泽。发髻以羊脂白玉簪绾定,额勒墨色抹额,中嵌白玉,愈显眉目清峻,气度沉凝。
廊下绢灯已次第点亮。苏儿正从厨房那头跑来,见了他,暗道老爷今日竟无黑脸。便又忙敛衽行礼,嘴角却抿着一丝了然笑意,匆匆避开了。
巷中寂静,只远处隐隐传来锣鼓丝竹之声,那是灯市开场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