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工夫,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带着些许迟疑。
顾小满自巷子那头走来。
白绫长袄,衬得颈子纤秀。外罩大红遍地金比甲,下系藏蓝马面裙,裙襕缠枝莲纹在暮色中流转暗光。桃心髻上簪一支金玉闹蛾,鬓边别着那朵小红绒花。薄粉施面,远山画黛,唇点淡胭。灯影里,那闹蛾儿颤颤巍巍,似蝶栖花间。
月下灯前,素净与明艳交映,恰似雪后初绽的山茶,花瓣犹带清霜,却已红得灼眼。
这本是她预备与苏儿同游的装扮。
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踏过微滑的残雪,行至张居正面前,仰首轻唤:“先生为何……”
张居正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月光恰从云隙漏下,清清冷冷洒了她一身。那双眼盛着月色与灯火,清澈明亮。泪痣点在眼角,在明暗间似隐似现。
似是前世,她在江陵等他下课归家的模样。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拢,旋即垂下眼帘:“莫言太多,走罢。”
转身向巷口行去。
顾小满随在他身侧,隔开半步距离。那淡淡脂粉香混着衣裳熏香,在夜风里丝丝缕缕飘来。
巷口停着青帷小车。
顾小满停了下来,让领导先上车这意识,乃古今通用之法。
张居正却也停了下来,示意她先上。
啊??这……
“莫作儿女态。”张居正催促道。
顾小满赶忙一骨碌上车,却因着急一不小心踩着了裙摆差点摔倒。
这实在不如平时打工的直裰方便,约会这么多次,此次若算是约会,便是她最丢人的一次罢。
张居正未曾在意,只跟着她上了车。
车厢不甚宽敞,二人对坐。
张居正靠壁闭目,似在养神。外头叫卖声、笑语声、锣鼓声,混作一片喧腾的海洋。
顾小满偷偷瞧他。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鹤氅领缘泛着银灰幽光,整个人宛如一幅清冷的水墨丹青。她忽又想起枕下辞呈,心下懊恼:明日还递不递了?罢了,今朝有酒今朝醉。
车轮碾过石板,轻轻一颠。她身子微晃,鬓边闹蛾颤个不住。她浑然未觉,目光仍胶在帘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
张居正睁开眼。
那颗泪痣在光影间时隐时现,恍若一颗不肯坠熄的星辰。
不是她,他于心中默道,非是同一人。
然则方才一瞬,前尘今世,记忆时光,皆搅作一团混沌,教他竟有些恍惚。
顾小满未觉他目光,只望着窗外出神。
张居正收回视线,复又阖目。
外头喧声愈盛,车厢内却一片寂静。
“老爷,到了。”车夫在外扬声道。
张居正睁眼下车。他站一旁,看顾小满随之而下,立在他身侧,方才挪开眼神。
而此刻眼前豁然开朗,灯火灼灼,恍如白昼。
但见午门广场之上,那座闻名京师的鳌山灯,巍然耸立于沉沉夜幕之中。自永乐年起,此灯便是上元灯会之核心,年年由工部并内府联手扎制,极尽精巧宏丽之能事。
顾小满仰首望去,檀口微张,一时竟忘了呼吸。
张居正负手立于她身侧。
他未看灯。
只看她。
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将她月白竖领照得微微发亮。大红比甲边缘,金线在灯影中流转细碎光芒。她仰着脸,泪痣在万千灯火里闪烁不定。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鳌山。万千光华在他眸中流淌,却照不亮那沉在眼底的深黯旧影。
人潮涌动,身后忽有推挤。顾小满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下意识朝他靠了半步。手臂轻轻擦过他手臂,旋即如触电般缩回。
他只不着痕迹地向她这侧挪了半步。
鹤氅的袖缘轻轻拂过她的袖口,温凉似水,淡如风痕。
而这隆庆六年的上元灯会,方才开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