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正月十五 顺天府
一
顾小满立在午门外人海之中,仰首望去,不由暗叹:苏儿所言,诚不虚也。
只见那鳌山灯高数十丈,几与城楼比肩。层层叠叠,扎出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千百盏华灯如星河倒泻,琉璃球剔透似玉魄,云母屏流转若虹霓。更有走马灯上绘着才子佳人随烛火热气缓缓旋转,悲欢离合,尽在光影明灭之间。
顾小满在张居正身旁,俩人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味。
他腰间所悬闹蛾儿随夜风微晃。她没敢看,只静静立着,感受着这五百年前的夜色,与身旁这人的存在。
忽闻礼官唱道:“吉时到——点灯!”
数名力士持长竿就火盆一点,但听“嗤”的一声,火线如金蛇狂舞,沿药线疾走。刹那间,千万盏灯齐齐迸出光来。
整座灯山自基至顶,化作一座流光溢彩的玉山。光晕交叠,将周遭一切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开蜡油暖香,混着人潮汗气,烘得这寒夜竟生出几分燥热。
顾小满仰头望着,竟忘了呼吸。这真的不比现代的圣诞点灯仪式差。
“这便是五百年前的灯火……”她喃喃道,全然没发现自家说了什么。
身侧人听罢,仍静默,只目光落在她侧脸,又移向灯山。
恰此时,烟火次第绽放。“天下太平”四字悬空三息,纸扎雀蝶腹藏微光盘旋而起,“五谷丰登”“国泰民安”等祝语连环炸开。地老鼠吱吱乱窜,三级浪一声高过一声,直震得人耳中嗡嗡。
可就在这片光海中,忽见山腰一盏灯烧了起来,火苗蹿起三尺有余。人群惊呼四散,力士急急以长竿挑落,数人上前踩踏,方将火扑灭。喧腾稍歇,旋即复起,恍若无事。
张居正目光在那焦黑处停了一瞬,眸色沉了沉。
“好看么?”他声在耳畔响起。
顾小满点头,眼仍舍不得移开:“好看。”
好看到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要离开,他十年后会积劳成疾,大明六十九年后会亡。这一刻,她只是站在五百年前灯火里的一个寻常看客。
二
二人离了鳌山灯,往灯市口深处行去。御道两旁灯海人河,沿街铺子皆张灯结彩,叫卖声不绝于耳。油炸糕、灌肠、驴打滚的香气与烛油烟火味缠在一处,勾得人肚中馋虫蠢动。
可在那华灯锦绣之间,偶见墙角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目光空洞望着往来人群。不言不语,仿佛这满城繁华,与他们并无干系。
顾小满目光被一处花灯摊子引了去。琉璃牡丹灯、云母走马灯、细纱宫灯……盏盏精巧绝伦。她看了一圈,目光却落定在摊角一盏琉璃灯上。
那灯灯身不过巴掌大,薄得透光,灯壁里嵌着一枝朱砂绘的梅花,烛火一跳,花瓣便像活了一般。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再回神时,张居正已走至摊前。他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置于案上,取下那盏琉璃灯,递到她面前。
亮堂堂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照得亮了几分。
顾小满愣了愣,慢慢抬手接过。手触灯杆时,指尖微颤。
“多谢先生。”她低头看灯,烛光透过琉璃映照在眼睛上,眼波流动,她看着灯,开心地笑。
他余光瞥见那笑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去走桥罢。”
顾小满点头,提灯跟在他身侧。那灯在手中轻晃,烛光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暖黄的、跳动的光晕。
三
随张居正穿人潮而行,不多时,金水桥便在眼前展开。
顾小满曾在五百年后站在护栏森严的钢筋水泥桥头,隔着宽阔的长安街,眺望夜色中寂静恢宏的天安门城楼。
而今,她真真切切站在这汉白玉石桥上。栏杆触手温润,月光下泛着玉质莹光。眼前承天门重檐歇山顶的黄瓦,在月华下泛着柔和金晕,朱红墙身在灯海中沉默矗立。
桥面上人流如织。穿白绫衫的女子们手挽手,低笑浅语,缓缓过桥。有胆大的扶栏探身下望。御河水面浮着无数河灯,烛光在墨色水面上轻摇,碎金万点,似将银河引入了人间。
在那些笑语盈盈的妇人中,顾小满瞧见一个年轻女子独站桥栏边,手中攥着盏河灯,却迟迟不放。她眼眶泛红,唇微颤,像有许多话要说,终只轻叹一声,将灯放入水中,看它缓缓漂远。
这河灯,是为谁而放?
顾小满怔怔看着。这些人活在历史里,而如今,她也成了站在这里的人,再也回不去现代。
“走罢。”
张居正声音在身侧响起。顾小满抬头,见他正望着她。身后鳌山灯火渐远,眼前灯河如织,所有光此刻都笼在他一人身上,给那花青色氅衣镶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率先转身,踏上桥面。行数步,又回头看她,目光沉静。
桥上人多路滑。汉白玉石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润,月光一照,泛着幽幽银光。她小心走着,不敢分心。张居正在她左侧,步伐不疾不徐,恰是她能跟上的速度。
四
行至桥中央,月正当头。
一轮圆满皓月,清辉湛湛,正悬在承天门城楼重檐之上。月华如水银泻地,将整座汉白玉桥、桥上人影、栏边雕花,皆照得清晰分明。风自门楼方向吹来,带北地初春寒意,吹得顾小满白绫衫角猎猎作响,手中琉璃灯亦轻轻晃动。
她不觉侧首,望向张居正。
灯火月光在此交织,倾洒他一身。眉目疏朗挺秀,鼻梁高直。褪去官服,身处这万民同乐中,竟比平日在书房时多出几分清隽。
夜风将他衣角吹起又放下。他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顾小满忽想起那年在荆州,站他墓前,风吹竹林簌簌作响。那时她想:若能见他一面便好了。而今见了,他就在身侧,走在这五百年前的月色里。
她从未想过,千山万水,千年万岁,她真有一日能见着他。
“看路。”他忽开口。
顾小满一怔,方觉自己险些踩上一块凸起的桥面,忙稳脚步。抬头欲言,却撞进他正低眸看来的目光里,那目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桥上人多,留心脚下。”言罢,张居正便移开视线。
他今日为何如此温和?难道亦发现了自家的辞呈,此算是临别休假,以补偿自家全年无休工作了一年罢?
还是……这是他雪夜那次的回应?
要不问清楚罢?
“先生,今……”顾小满刚开口,却恰此时,夜空中又一簇烟火腾起,炸作金色菊花。
她下意识抬头,一枚燃尽的烟火屑打着旋儿,自纷扬光雨中直直朝她落来。
她看见了,却来不及躲。
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伸来,稳稳虚虚挡在她额侧上方。
“嗤——”极轻一声灼响。
那烟火屑擦过他手背外侧落下,在汉白玉桥面烫出一点焦黑痕迹,旋即熄灭。
一切不过一息间。
顾小满怔怔望着他。
他已收手,神色如常。
“当心。”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