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司舟陪沈平山下棋。
两人在沈家待到傍晚才离开。
宾利车往京郊开去,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没说话。
毕竟属于他们的、真正的除夕夜,从来都不在这里。
沈司舟不在沈家过除夕夜。
他母亲去世的早,早年沈平山忙工作,他跟着奶奶一直到初中毕业才回沈家。
他懂事守礼,但跟沈平山贺梅总是隔着一层,只要是除夕夜一定会回密云的奶奶家过。
后来他工作了搬出来单住。
再后来,沈奶奶去世,把林知微带回身边。
从那时起,
除夕夜就一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共同度过了年少青春时那段荒芜的岁月,他照顾她、管教她、呵护她,而她,成为他单调生活里的那抹彩色。
不论她愿不愿意承认,即便离开了他六年,他依然是她最重要的兄长,家人。
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一小时后,车子停在别墅区里。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怔忡了很久。
像看到了一座尘封的记忆之匣。
别墅被维护的很好。
院子里还种了花,沿着院墙露出黄绿色的藤蔓。
缠缠绕绕的。
像青春期的心绪。
有好的,也有坏的。
10年前的那个秋天,沈司舟拿到最大一笔融资。整个公司从初创型公司一跃成为业内翘楚。
那天放学回家,沈司舟亲自来学校接她。
而在这之前,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飞奔向他而来,高马尾辫在空气中轻快的跳动着。
“哥,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她站在他身边,个子已经到了他的肩膀处。
他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放进副驾,熟稔的替她拂开额间的碎发。
“想不想去看看新房子?”
她双眼睁大,“我们要搬家了吗?”
“嗯,你不是说喜欢住大房子?”
她仰头看着他,“可是,我们有那么多钱吗?”
沈司舟笑起来,他其实生活中不常笑,但每次笑起来都像清风吹来湖面,让人无比舒爽。
连续几天,她跟着他在高档别墅的售楼中心转悠。
就在她眼花缭乱,想要撂挑子时,那栋红墙白顶的英伦风别墅,让她眼前一亮。
“哥,我喜欢这栋房子。”
他勾起唇,“那就选这栋。”
从此那里成了他们的家。
推开房门进去,玄关处的鞋柜还是老样子。
白色地中海风的联排实木柜,做了百叶窗的造型。
是她特别要求的。
拉开柜门,角落里静静的躺着她少女时期最喜欢的那双,印着米老鼠头像的粉色拖鞋。
鞋面已经有些发黄了,却很干净。
她怔了两秒,换上拖鞋,抬头仰望熟悉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忽然闪过15岁第一次站在这里的场景。
只觉得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
桂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知微丫头回来了。”
她愣了两秒,“桂姨。”
是沈司舟请了很多年的阿姨,没想到如今还在这。
林知微走过去亲切的抱住她,发现她头发也有些白了,看上去苍老了不少,“桂姨,好久不见。”
桂姨感叹,“好久不见,知微丫头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沈司舟说,“本来桂姨上午就该回儿子家了,听说你回来了,特地做了年夜饭才回去。”
林知微眼眶忽然胀了一下。
沈司舟接过她的箱子,拎上楼,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
楼梯扶手上的漆有些掉了,露出斑驳的底色。
林知微跟在后面上楼,看到了转角处挂着的那幅熟悉的印象派画作。
大片的薰衣草花田中间站着个戴草帽的少女,色彩清新明丽,看上去简单美好。
其实她当时也不懂什么是艺术,只是觉得颜色好看,沈司舟就拍了下来,一直挂在这。
拐弯上楼,二楼被长走廊分割。
因为她喜欢音乐,所以别墅装修时专门设计了琴房,就在她卧室隔壁。
走过去时,就见琴房的门没有关,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沈司舟给她买的钢琴、手工吉他都放在那,跟她六年前离开时并无二致。
满墙厚厚的隔音棉,远比她在上海的小琴房包的厚实。
推门进入卧室。
里面打扫的很干净,床品都换了新的。
不是从前的卡通四件套,而是素净简约的图案,显然是参考了她上海卧室的风格。
他把行李箱放下,“缺什么告诉我,洗漱用品浴室里都给你换了新的。”
她点点头,环顾了下房间,蹲下去打开行李箱,开始归置衣服。
拉开衣柜门,发现里面还收着一些她高中时的校服和裙子。
怔了下,拿起来怀念的在手上摩挲了几秒,又重新挂了回去。
这次带回来的套裙、呢大衣、羽绒外套被她挂在旁边,成熟和稚气重叠,像时空交错。
收拾好衣柜,又整理起书桌。
桌面上还放着她以前用的文具。
桌角还刻着她无聊时用美工刀留下的音符。
她摩挲着那片印记,凸起的地方摩擦着她的皮肤,就像过去冲击着现在,不由得又恍惚了几秒。
桂姨做好饭菜就走了,餐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八个盘子,都是她爱吃的菜。
红烧带鱼、酱肘子、香酥虾、芥末墩、蟹粉狮子头、葱烧海参还有素炒什锦和饺子。
印象中以前的菜色会更加精致些,都是直接让饭店做好送来,今年是桂姨做的,更显家常。
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其实她从小对过年没什么特殊的仪式感,但沈司舟却从在这件事上老派守旧,颇得沈奶奶真传。
高中时她想年夜饭在家吃火锅,就被他以“吃火锅不像样”为由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就算是唯一一次出国过年,他也要点上盘饺子配几个中式小炒才觉得像样。
碗里不知何时,被沈司舟夹的菜堆满。
她低头吃着。
想说点什么,突然想起他的规矩。
食不言寝不语。
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概是烙印太深,以至于刚入职程杰跟她做管培生谈话时,见她说话少,乖巧内敛,问她是不是家里管教很严,她顺嘴就说出来了。
如今想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早已刻下沈司舟教育的烙印。
想起陈露说,沈哥有时对你像个老父亲。
一口菜吃进嘴里,忽然就没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