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要是夏季，热得让人有些烦躁，恰好吹过来一阵清凉的风，让姜远黛的发丝随风飘动。

当江瑞林的泪落下来那一刻，让姜远黛随即怔住了。

江瑞林在哭，这个莫名的发现让她的一颗心变得更软了，她捧住了江瑞林的脸，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的泪眼。

柔情似水。

“柏之，不要哭。”她的语气如此温柔，给人一种被呵护在手心的错觉，而这种语气，从前裴观复和江瑞林从未听到过。

姜远黛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如此凄艳动人，他灼烧人的鲜血，模糊不清的泪眼都那么惹人怜惜。

她的心被这一刻击中了，也彻底偏移在了江瑞林心上。

姜远黛紧紧拥抱着江瑞林，她不断认真地擦去他臂膀的鲜血，和脸颊上的泪水。

这一幕让裴观复的心瞬间跌进了谷底，明明是如此热的晌午，他却感觉像置身于冰窖，满身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

裴观复死死咬住了唇角，就算是尝到了血腥味也没有松口，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阴谋诡计，不仅没有让姜瑞林彻底出局，还让这个惯会装可怜的贱人反败为胜。

裴观复哪里知道，因为婉宁自己做贼心虚，所以媚药的效力并不强。

婉宁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许玉谦自己情愿，也正因如此许玉谦也并没有做错事。

江瑞林浑身发烫，媚药在一点点减淡，但是他郁燥的内心反倒更盛，裴观复的肆无忌惮更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实在是太弱了。

他比不过裴观复的权势。

所以也只好牢牢抓住姜远黛的心，幸好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大半。

江瑞林一边掉着泪，一边面无表情地想若是杀死太子，怎么才能了无痕迹不让人发现呢。

刺杀？

这个风险实在太大，宫里也是天罗地网，况且也太便宜了裴观复。

江瑞林看着对面面色苍白，恨得发抖的裴观复缓缓勾起了嘴角。

要不然还是毒药吧，他要一点点毒进裴观复的五脏六腑，让他痛不欲生。

至于朝廷会不会动乱，又和他何干呢？

江瑞林的笑意是阴冷的，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片刻后，太医快步来到了凉亭。

他气喘吁吁，看见凉亭里的三人，行了礼。

裴观复铁青着一张脸，站在原地不动也没有理会太医。

太医看着凉亭里刺目的鲜血，脸都白了，但是见姜远黛和裴观复身上干干净净，不免满腹疑惑。

江瑞林见太医吞吞吐吐，有些犹豫，瞬间知道太医要问什么。

他温和地主动回答道。“这些是我自己刺的，为了保持清醒。”

姜远黛皱着眉头催促道。“救人要紧，礼就免了。”

她刚想要起身让开位置，被江瑞林死死拽住了衣角。

他惊慌失措哀求道。“远黛，不要走。”

江瑞林经过此次的试探，彻底摸清了姜远黛的喜好脾性，只要可怜些，委屈些她的心才会停留，而江瑞林自是信手拈来。

太医不禁有些为难。“这……”

裴观复冷笑，说的话也刺人的耳朵。“江世子又不是三岁孩童了，就这般离不开人么？”

姜远黛蹙起眉，没有理会裴观复酸言酸语，也为难道。“柏之，乖乖听话这样没法医治了。”

她轻巧挣开了江瑞林的掣肘，对太医微微颔首。“麻烦您了，张太医。”

她的微笑恰到好处，不同于往日的艳丽，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平和宁静。

姜远黛昏倒时也是这一位太医来诊治的，所以姜远黛下意识信赖了他，对他也颇为尊重。

裴观复见姜远黛没有再同意江瑞林的腻歪，心底压着的火气才慢慢熄灭了一息，他冷淡地抬起头，眼底是化不开的厌恶。

张太医也回之一笑，他年纪渐长对医者也很重视，不想留下任何差错。

张太医搭上江瑞林的脉，便感觉到气息紊乱，阳虚盛火，他略微沉吟，觉出了是媚药所致。

宫中守卫森严，吃食也检查一遍又一遍，那这媚药从何而来也就有待考究，他不禁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江瑞林抿着唇，任张太医把脉只紧紧盯着姜远黛，生怕她下一刻就丢弃自己。

他略微有些走神，心底是无边的庆幸。

幸好，幸好他守住了自己的贞洁，没有背叛姜远黛，他是干净的，没有沦为被千夫所指的“荡.夫。”

张太医明白事情紧急，此等媚药虽效力不强但是对身体也会有损害。

保险起见还是要喝一些汤药，张太医吞吐犹豫的话语还没有说出口，一道冰冷暗含警告的目光刺向了他。

让张太医身体一颤，他瞬间明白裴观复的意思，并不希望被其他人知晓。

他的话语转了一个调，显得有些低沉。“江世子是中了药的缘故，至于是什么药老夫也不甚清楚，开一个药方吃几剂，泡冷水也就好了。”

张太医说得很含糊，但是在场三个人都没太在意。

张太医用药粉洒在了江瑞林的伤口上，让江瑞林轻轻皱起了眉头，姜远黛关切地看着。

而后张太医利落地用纱布包扎上了江瑞林的伤口，他才松了一口气，快步退了下来。

至于药方还是一会让徒弟给送来吧，也好远离这些是非。

姜远黛也就暂且放下心来，她还是满腹的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世子会中了药，倒在了这里，而太子殿下却知道，准确地带我来到了这里。”

她的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想弄清楚这一切。

裴观复转开脸，不肯发出声气。

江瑞林的声音低低地，“远黛，你相信我么？”

姜远黛不禁有些迟疑，因为她最信任的只有她自己，但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裴观复快速打断他们的对话，不想让江瑞林说出真相。“好了，宫宴都快结束了，还要再耽搁么？”

姜远黛眉宇泛起淡淡的担忧。“可世子这个样子，出现在宫宴也说不清楚，还不如先出宫去。”

“还要快些吃药才好，太子就先替我们告个假吧，我们就先出宫了。”

姜远黛的目光落在裴观复身上，略微带着凉意。

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脱不了裴观复的干系，之前的一切都都是小打小闹，但是这一次让姜远黛意识到裴观复的计谋十分狠辣。

也第一次让她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太子的手段，他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裴观复，以为一切都尽在她的掌握。

实际上都是裴观复在包容她，无所谓她的这些小手段，自从他大战归来，他就越来越不受控制，行为越来越偏激。

姜远黛不禁感到一丝害怕，在热气氤氲中打了一个冷颤。

裴观复先前在她面前表现不过是伪装，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温柔体贴不过是暂且的蛰伏。

因为她的逃离，因为江瑞林的出现裴观复的本性开始暴露，姜远黛竟然忘记了，他之前就是瑕疵必报的性格。

裴观复不禁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阿黛，不要走。”

他不想要再看到姜远黛离去的身影，因为他已经见了太多太多次，让他感觉到痛苦难耐。

江瑞林快步把姜远黛在了身后，他冷冷说道。“还请太子殿下自重，这次的事我先不与你计较，至于你派来的舞姬已经逃走了，也算是逃过一劫。”

裴观复咬着牙阴狠道。“孤从来不知道有什么计谋，舞姬，江瑞林你不要往孤的身上泼脏水。”

“至于是不是泼脏水，只有太子殿下心里清楚。”

姜远黛终于忍不住道。“太子殿下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给柏之下药。”

她对上裴观复幽深的眼睛，咬住了唇角。

她呢喃细语。“我真是看错你了。”

即使是江瑞林的万语千言，也比不过姜远黛的一句话伤裴观复的心，他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裴观复在一瞬间感觉到鲜血淋漓，他忍不住捂住了胸膛的位置。

“姜远黛，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么？”

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人，只是离开了一小段时间，回来她便成了别人的妻子。

裴观复怎么能甘心，怎么能不恨江瑞林。

他的话音如此低落，又带着撕心裂肺地哀伤，让姜远黛不禁怔忡不已。

她总是看到裴观复战无不胜，骄傲自满的一面，从未想过他也会脆弱，也会受伤。

她忍不住唤道。“复之……”

姜远黛不知所措起来，无论是哪一个变得可怜，委屈她都心软又怜惜，原因无他，这一切也都是因为自己缘故才会发生。

可偏偏爱总是不容人的，她可怜了那这一个就会伤害那一个，让姜远黛纠结不已。

她的爱是浅薄的，也不过几分，即使是他们争来夺去，也只有一丁点的怜意。

裴观复的泪意一闪而过，他深深看了姜远黛一眼，那么让人心碎，而后匆匆离去了。

姜远黛愣在原地，她抬起脚步想要追寻上裴观复，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江瑞林抓住了她的手。“远黛，我好痛。”

他抓得那么紧，不让姜远黛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的念头，她也只好顿住了脚步，留在了江瑞林身边。

药童脚步匆匆，把药方递给了姜远黛。

姜远黛不由得心乱如麻，接过药方手指把纸张揉皱了，江瑞林忽略掉她的走神，笑意盈盈道。“远黛，我们回去吧。”

姜远黛堪堪回过神，才拉过江瑞林的手往外走去。“对，柏之你的伤势重要，快些回去才好。”

江瑞林握住她温热的手指，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就算是姜远黛的心全然不在他这里，也不重要，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

只要他爱姜远黛就已经足够了，而他再一次赢过了裴观复，只要他这个正夫不死，尔等都不过是野花野草，自然算不得数。

两个人相顾无言，迅速出了宫，回了府邸。

姜远黛提前问好了江父回府的时辰，得到了否定地答案才松掉了一口气。

若是江父看到江瑞林的伤势，大发雷霆之下必定会刨根问底，知道是裴观复的杰作后，世子府和太子又是一场恩怨。

江瑞林也叮嘱了姜远黛，并且让她明白。

这不是单单是一场恩怨，还代表了世子府和皇权之间的矛盾，皇帝的不满又会加深了一层。

她闻言深深叹了口气，又气裴观复对江瑞林耍手段，又回想起裴观复最后的那一个眼神，心里一团乱麻。

姜远黛命人熬好了汤药，送到了江瑞林的房间，她轻轻推开了门，便看见江瑞林坐在床上，有些发怔。

她慢慢走到了江瑞林跟前，唤了一声。“柏之，来吃药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她和江瑞林之间还未好好地相处温存多久，就横亘了一个裴观复，此后他们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姜远黛垂着眼睫，用汤匙搅了搅药碗，递到了江瑞林唇边。

江瑞林低下头，把药抿到了口中。

苦涩入喉，他却像含了蜜糖一样，一口一口喝了下去，享受着姜远黛的少有的温柔。

这让他感觉到快乐。

江瑞林看着姜远黛恬静的眉眼，突然冷不丁说道。“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情景，彼时还不知晓你我还有这样的缘分。”

当时的姜远黛错落在灯火阑珊之中，即使只露出了半张脸也让人心折，失魂落魄。

但他爱的并不单单是她的皮囊，第一次见面他也并不没有怦然心动。

他对她的神秘而感到好奇，她多变的神情，性情让人欲罢不能。

她柔弱，又如此有主见，她温柔平和，骨子里却又如此冷漠无情，一切的一切几乎全部都是她的伪装。

江瑞林看不透她，裴观复也一样。

所以才忍不住想探寻，想了解她的一切，等回过神来已经落入了她的陷阱，不顾一切地爱上了她。

江瑞林漏出一丝苦笑，所以他趁人之危时，也万万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郁闷，嫉妒的事情。

裴观复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若是他坐上了皇位，江瑞林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到时候他要失去的，何止一个姜远黛。

姜远黛闻言也弯唇笑了笑。“自然是缘分妙不可言。”

她也不禁回想起从前，当时还在为贫穷而烦恼的少女，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高高在上的世子妃。

姜远黛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是她讨厌源源不断的麻烦，因为这些甚至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江瑞林将药碗一饮而尽，而后紧紧抱住了姜远黛，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汲取最后的温暖。

“远黛，不要喜欢裴观复，求求你。”江瑞林的声音在哀求，在哀伤。

他的这一句话也彻底撕碎了一直在掩饰的窗户纸，姜远黛没有作声，搁下了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