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谷芩没有把自己的推论告诉文虞。
她把照片重新叠好,文件一份一份塞回文件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想清楚。文虞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牛奶,偶尔看她一眼,没催。
谷芩的脑子转得飞快。
如果那些“遗体”真的是活的——不是遗体,是人——那这就不是普通的违规使用捐赠遗体的问题了。这是活体实验。而且从停尸柜的数量和那些bug的对应关系来看,这些实验很可能与织巢的XR开发系统有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母亲谷集雨以前在电子元件厂做的是什么研究?封兰华只说她是“研究员”,研究的东西“很厉害”,但具体内容的也不知道。现在想起来,电子元件厂那个年代搞的研究,跟现在织巢的XR技术之间,有没有关系?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关键是,文虞手里的这些材料,不足以证明任何事情。照片只能证明解剖室里有很多停尸柜,文件只能证明医院把教学用的遗体挪作他用,举报信是匿名的,统计表没有原始数据支撑。这些材料拿到外面去,最多让织巢医院接受调查,等那时候他们早就把违规的实验处理好了。
更别说谷芩现在这个推论了——如果那些“人”是活的,那这就是刑事犯罪。但谷芩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甚至连她自己都只是凭数字的对应关系和祁旻的反应在猜。
她需要一个真正能打开局面的证据。比如,那些“遗体”的活体实验内容,和它们与XR开发系统之间的直接关联。
但问题是怎么拿到。
谷芩抬起头,看着文虞。他正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肚子顶在桌沿下面,姿势有点不舒服,但他没调整。
谷芩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文虞的目标是什么?
他说过,他就是想让“孩子的妈妈负起责任”。他要的是卜志义娶他,给他和孩子一个名分。他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不是什么维权斗士。他拿着这些材料来找谷芩,不是为了揭露织巢医院的黑暗内幕,而是为了给卜志义施压。
如果谷芩直接告诉他,“这些材料可能指向刑事犯罪,卜志义可能要坐牢”——文虞会怎么做?
谷芩几乎能肯定,他会把这些材料藏起来,甚至销毁。他不会同意让卜志义进监狱。卜志义要是进去了,谁娶他?谁给他股份?他的孩子谁来养?
所以不能说。
谷芩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好,推回文虞面前,叹了口气。
“文同志,”她说,“你这些东西,我看完了。”
文虞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
谷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不带任何情绪:“怎么说呢……能证明卜老师跟这家医院有关系,也能说明医院在遗体使用上可能存在违规。但要说确定违法,还差得远。”
文虞的表情暗了一下。
“举报信是匿名的,统计表没有原始数据,照片里只有合规的教学实验。”谷芩继续说,“这些东西拿到法院去,法官不会采信的,连开庭都不会开,顶多让医院自查。”
文虞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攥着牛奶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怎么办?”
谷芩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替他想办法。
“你刚才说,这些东西是从卜老师的电脑里翻出来的,”她说,“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留着这些?她电脑里会不会还有别的?”
文虞愣了一下:“别的?”
“比如,”谷芩斟酌着措辞,“这些遗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实验,实验目的是什么?具体是谁在操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跟XR技术相关的——XR你知道吧?织巢提供的核心服务,如果能证明这些捐赠遗体违规参与了XR技术相关的实验,这个证据就坚实了。”
文虞的眼神变了,从沮丧变成了思索。
“你是说……”他慢慢地说,“让我回去再翻翻?”
“我只是提个建议,”谷芩说,“你自己决定。”
文虞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文件袋重新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行,”他说,“我回去再找找。”
65
又过了一段时间,文虞还没有新消息,但谷芩的工作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卜志义对于研发部同事们周报的反馈,批注依然细致,语气依然温和。谷芩每次点开那些蓝色字体的批注,脑子里都会闪过那间解剖室的照片和27个停尸柜门。她盯着代码,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东西。一行简单的条件判断写错了两次,注释里把“渲染”打成了“选入”,测试组的同事私聊让她换个输入法。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周五下午,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卜志义,收件人只有她一个。邮件标题是「谷芩同志,方便的话聊聊?」正文只有一句话:「看你最近周报和代码都有些小问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方便的话今天17:00,线上聊10分钟?」
谷芩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几拍。她深吸一口气,回了两个字:「好的。」
晚上八点,谷芩坐在书房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戴上耳机。线上会议接通了,那边没有开摄像头,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卜志义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柔和,本地口音,但莫名有些温温吞吞的,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在听。
“谷芩同志,能听到吗?”
“能,卜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