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椅子响，像是在调整坐姿，“我长话短说，不耽误你下班儿。最近看你提交的代码，有一些不太像是你会犯的错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吗？”

谷芩张了张嘴。她不可能直说“我在想您是不是在搞活体实验”，也不可能暗示“我怀疑织巢医院的停尸柜可能不是尸体”。她需要一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不会引起卜志义怀疑，又能解释她最近的状态。

她想到了伊澜。

“卜老师，确实有点事儿。”谷芩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实话，“我前夫……他快生了。他之前做过一些……事儿，但现在住在我家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有点儿乱。”

“前夫？”卜志义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对，”谷芩说，“我们离婚的时候闹得不太愉快，他在分公司，写举报信害我被开除过，研发部同事们都知道这事儿。但后来发现他怀孕了，一个人在外面住，我爸和我现在的爱人都觉得应该让他回来。我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但每天回家又得面对他……”

卜志义沉默了两秒。

“谷芩同志，”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这种事儿确实不好处理。家人之间的恩怨，最难说清楚谁对谁错。但你能让他住回家，说明你心里是有善念的，这已经很难得了。”

谷芩没说话。

“我给你放两周陪产假吧。”卜志义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吞吞的商量口吻，“他什么时候生？你提前把假请好，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家里的事儿处理好了，工作上才能集中精力。”

谷芩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卜志义会直接给假。伊澜是她的前夫，法律上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陪产假通常是给现任配偶的。

“卜老师，这不合适吧？他不是——”

“不用担心，没关系。”卜志义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虽然一般陪产假要用结婚证申请，但如果你前夫生的孩子是你的，有鉴定报告，在HR那边走流程也是合理合法。工作上不用急，你先把家里安顿好。”

谷芩愣了两秒，最后只是说：“……谢谢卜老师。”

“不用谢。”卜志义说，“你的能力很不错，但人也得休息。就这样吧，不早了，该下班儿了。”

语音挂断了。

谷芩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她想起卜志义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是有善念的”。

她不知道卜志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真心实意地觉得她善良，还是只是随口一句安抚？一个可能在停尸房里关着活人做实验的人，说别人“有善念”，这本身就很荒诞。

66

陪产假批下来的第二天，谷芩就开始跑客户。

因为研发部的工作心不在焉，连带副业落下的进度不少。早上谷芩就开车出了门，一上午跑了两个地方，把最后的技术方案敲定，又跟客户吃了顿简餐，把合同里几个模糊的条款过了。

下午三点，她坐在车里，翻了翻手机。池筠发来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

谷芩回了个「好」，然后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车窗外面是开发区的马路，大货车轰隆隆地过，震得车身微微发抖。她想起卜志义说的那两周假，觉得有点讽刺——请名义上是为了处理伊澜的事，结果她用来搞副业了。

傍晚，谷芩到了约定的餐厅。池筠已经在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背带裤，打扮有点可爱，头发做了个编发的造型——不用烫染，对孕夫友好。

“你今天跑客户了？”池筠问，大概是从微信步数里推测出来的。

“嗯，补进度。”谷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点吧，我随便。”

池筠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等菜的间隙，他忽然说：“吃完饭去泡温泉吧。我知道一家，私汤，不用跟别人挤。”

谷芩看了他一眼：“温泉？”

“嗯，新开的，上次我朋友去过，说挺好的。”池筠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谷芩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我前夫快生了。万一被发现我跟你去泡温泉，我就可以直接埋那儿了。”

池筠挑了挑眉，只是说：“你去泡温泉，这谁能知道？再说，你不是讨厌你那个前夫吗？”

谷芩没接这茬，反正现在才刚进伊澜的预产期，她觉得应该不会这么早生。

不一会，菜端上来，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谷芩发现池筠今天点得格外多，还点了几样之前他好久都没吃的。

“终于过头三个月了，”池筠说，“真不容易啊。”

倒是有点孩子气。谷芩知道，前段时间池筠孕反得厉害，一点肉都不沾。

吃完饭，谷芩结了账，开车去池筠说的那个温泉。

刚开到一半，谈鹿的电话打过来。谷芩从车载蓝牙上接起。

“小芩姐，”谈鹿的声音有点急，但还算稳，“伊澜哥肚子疼，可能是要生了。爸叫了网约车，你先别着急，直接去医院吧。”

谷芩愣了一秒，连忙问：“哪个医院？把定位发给我。”

谈鹿挂了电话，把链接传到谷芩微信上。副驾驶的池筠帮她点开，替换了导航。

“不用换，”谷芩说，“我先送你回家。”

“别，”池筠开了个玩笑，“现在送我，你就来不及了。我可不想你因为这事儿被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