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颊被溅上的泥点尚未干透,故成英不合时宜地联想到泥膜这类产品。
啧,哪有这么原产原销的化妆品?故成英撇嘴,抬手狠狠擦去泥污:“反正都脏了,管你年轻还是衰老,我可不想当个拖累他人的家伙——死也就是这一次了!”
那肉/体一如肌肤柔软,喷涌而出的是鲜红的血与淡黄的液体,搅混了这本就泥泞一团的土地。
散落的、仍嵌在身上的,那些唇舌大声发出尖叫,交叠重合的男声与女声有如实质的音波攻击,利剑般刺入还在场的所有人耳中。
杉山田川闷哼一声,差点跌倒,还是游流莺及时拉了把他,才避免了直接栽进泥地的下场。
滕饮夏双手捂着耳朵,拧眉咬唇,耳膜仿佛被拉扯到极致的痛苦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他急声道:“快走!”
游流莺稍感意外地转头,他看见故成英坚定的背影,灵活地避开恼怒的肉白怪物的反击。
未曾回头。
“还走神?”滕饮夏伸手,一记快速的响指打在游流莺眼前,“别浪费故成英给我们的机会!”
即便是要完成目标、离开游戏,也不能是在如此危险的地方——距离被肉白怪物吞噬仅仅数米之远。
游流莺咽下疑问,手腕使力,拉着杉山田川和滕饮夏一起往前跑。
故成英几次感觉那些长长伸出的手擦过她的后背,尸体冰凉的指尖势要将她这具活人的身体也拖向死亡。
滕饮夏应该已经带着人走了。故成英垂下眼,她对滕饮夏身为领导者时的判断力有信心,现在,只剩下她要如何做的问题了。
“要去送死啊……”手术刀在手中转了圈,故成英回身狠狠一划,逼退那些熟悉的、了无生气的手掌,“真不想这么做。”
另一边,再次靠近湍急的河流的三人。
“新生,把我的触发点给我。”
游流莺倒也没半分犹豫,打开背包,贴有“骗子”照片的白板赫然出现。
“这个,你拿去。”杉山田川扯下那张偷拍照,“我可不想带着你的照片去死。”
杉山田川深呼吸,说:“到最后,是调查对象自己跳出来承认了一切,‘侦探’还是那个平庸的侦探……如果能在最开始认识到问题所在,然后改变……就会不一样了吗……”
他抬头,一边后退,一边对滕饮夏说:“滕饮夏,出去后我有话想对你说,和我见一面。”
然后,杉山田川就这样倒退着,直至整个人都被浓重夜色吞没。
游流莺甩了甩指间的照片,眉毛下撇,颇为无辜地说:“他这是临死前都要膈应我一下吗?”
滕饮夏张了张嘴,他心中有某种预感,但这事说到底,与游流莺又有何干?还是没必要说出来让他看笑话了。
他摇摇头:“你别想太多……只是这次你们身份上有天然的冲突而已吧。”
游流莺看着滕饮夏,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或许是属于“骗子”对受骗对象的怜惜,又或许是他本人对滕饮夏的感情,他抬手,为滕饮夏理了理凌乱的额发:“这样的吗?但我总感觉初见他就对我……嗯,算了,我也不太在乎。”
“那么,到你了。”
滕饮夏微微一怔:“我?”
“嗯。我在你面前死去的话,你会不太好受吧?”游流莺指着自己左臂的纱布,那是被滕饮夏几次认真包扎好的伤口,说,“抱歉,好像无论是上次在空间站,还是这次在汽车旅馆,给你留下的……都是我喜欢找死的印象。”
滕饮夏沉默,不自在地碰了碰耳边湿润的发丝:“别这么说。你其实每次都是为了我们在牺牲,我……不希望这是你的思维惯性,但是……”
“但还是很不爽,对吧?”游流莺眨眨眼,爽朗一笑,尽量用着俏皮的语气说话,冲淡“死亡”一词的沉重,“所以,这次你可以报复我一下下了。”
拳头不轻不重地锤向游流莺胸膛,滕饮夏轻声:“那你闭上眼。目睹死亡始终是件残酷的事,阿莺。我知道你清楚这件事,所以,闭上眼。”
何处传来残余的雨珠落地的声音,滴滴答答,好似也落在了游流莺心尖。
于是,游流莺顺从地闭眼。
他感受到滕饮夏散发着凉意的身躯靠近,令他很想回以一个拥抱。
接着,是五指被人托住,接过了他手里的医疗箱,他心底一沉,猜到滕饮夏想要用何种方式自杀。
这不是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事吗?他扪心自问,对自己此刻的恐惧感到疑惑:大概,正是因为死亡总是残酷的吧。不管他已见过多少次,也无论他无力挽回过多少次。
最后,是滕饮夏的低声诉说:“我在某时某刻的确会有逃避的想法,但那些责任,尤其是我选择了承担的责任,是不该被放弃的……”
他听见滕饮夏喉间的呼声,还有渐渐停滞的呼吸,鲜血喷落的动静不比雨声更重。
游流莺接住滕饮夏倒下的身体,还在轻微起伏的胸脯上,插着一柄手术刀。
他睁开眼,看见滕饮夏眼瞳的光彩慢慢流失,将他抱进怀里:“这种感觉……为什么会和过往有所不同呢……?”
没人能回答他,唯有风声和再度袭来的愈发庞大的肉白怪物的怨声。
“骗子,”游流莺还能勾起唇角,微笑着对听不见的滕饮夏说,“你还说过要听着我承认是如何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