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琛收拾药剂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外面湛蓝的天,还有叶子被风吹动落在地上的斑斓树影,那影子调皮地溜了进来,投在宁青序的脸上。
影子很美,连带着宁青序的眼睛也一亮一亮的。
符琛说:“很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不一样,甚至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哨向的时候,它们就存在了。虽叫污染体,除了对物理环境造成污染外,还会对人的精神世界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而随着各地污染体的规模越来越大,从一个战区到各个战区,我们的战场就是消灭它们,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是否能够完全消灭。”
宁青序抱着抱枕认真听着。
符琛开始跟他讲述作战时候的感觉。
跟哨兵向导一样,污染体其实是有实体的,可以用热武器进行消灭。
它们长得很丑,下半身是一团不断翻滚的灰白色雾气,雾气里有东西在蠕动。
它的上半身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被水泡烂的纸张一样的皮肤,它有手臂,从不同位置伸出来,粗细不一,长短不一,主要的攻击也是用这些手臂造成的。
它的头部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脸”的轮廓,但没有五官。或者说,五官在不停地移动。
反正没有人能够看清。
更和哨兵向导一样的是,它们有精神力,可以进行精神攻击。
当哨兵和向导真正遇上污染体的时候,所有的枪炮声、战友的呼救声都会立刻消失,你只能听见一种从身体里面传来的悲鸣,每一个细胞都会告诉你,它们来了。
然后是气味,什么都没有了,救像被抽干了一样。
正常的世界是有气味的,铁锈、灰尘、汗水、血。
但污染体来的地方,没有气味。嗅觉会失效,就像……被人捂住了鼻子,但没有窒息感,只是觉得,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是视觉。
看不到它们从哪里来的,只会发现有些东西变得不对了。打个比方,早上经过的时候这面掩体还是完好的,下午再看,它上面有了一张脸。
污染体本身没有固定的形状,越看着它们,大脑越会本能地想给它一个形状,一个认识的东西。比如说苹果、猫,甚至是战友。
看得越久,精神图景就越不稳定。因为大脑在拼命想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但它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就会崩溃。
“所以,污染体并不是不可消灭的存在。甚至很多哨兵都可以做到单兵特种作战,只是很多人会崩溃而已。但是战场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从战场回来之后。”符琛说。
“回到了塔里,回到了房间里,身边的人会说‘你回来了’。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听到了正常的声音,看到了正常的墙壁。”
“但身体还记得。”
“耳朵还在听那个低鸣,鼻子还在闻着虚无,精神图景还在警报。”
“然后就会发现回不来了。身体回来了,但有一部分留在了战场。那个部分会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平时不疼。但一受刺激,它就会开始叫,就是那种悲鸣。”
而这,就是哨兵需要向导进行疏导的原因。
塔需要哨兵超凡的战斗力,也需要向导的疏导能力,缺一不可。
宁青序听着这一切,面色发白。不过他还有心思思考,符琛说的回来之后的反应,听起来很像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符琛将华云舟送来的药放进柜子中,看着宁青序不太好的脸色有些后悔。
“塔已经建造了非常坚固的屏障,你放心,它们不会进来的。就算我将来重返战场,我也不会让你去,你在家里等我就好。”
“可是你没有向导进行精神疏导……”
符琛走过去,一只大手托住了宁青序的脸,显得他的脸不大点儿一个。
两个人对视,符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曼巴突然跳了出来,用尾巴尖点了点宁青序的肩膀。
符琛和他一起看过去,只见黑曼巴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倒是比他的主人实诚得很,意思很明白。
哨兵和精神体强强联合,不然怎么混到首席哨兵的位置的,还是在没有向导的帮助下。
宁青序“噗嗤”一声笑了。
符琛的耳尖慢慢溢上一层红,精神体是哨向的潜意识投射,直接暴露想法还是太超过了。
宁青序笑完又想起正事:“所以华云舟才要瞒着我免疫精神力的事?”
“对,除了精神攻击外,污染体的实体攻击也很强,你上战场很危险。”
宁青序点点头,又想解释两句:“我不是害怕,也不是不想跟着你去……”
“是我不想让你去。”符琛打断他,轻而又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脸,“别多想。”
“嗯。”
宁青序答应着。
心中无端浮现出四个字来——“老夫老妻”,感觉做了那种事之后,符琛不再抗拒他的身体接触,反而主动了很多。
他的眼睛看向周围。
被雷啸精神体摔碎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是之前租店面的时候自带的,现如今,他有点想买一些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放在上面。
晚上,昏黄的灯光再次笼罩二人的房子。
符琛站在宁青序的房门前,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
宁青序的声音传出来,软得像是刚刚泡过澡,连声线都烫软了。
符琛的手指停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进去,他就愣住了。
宁青序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剧本,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肩上、锁骨上。
他穿着一件领口很大的白色睡衣,码数不是很合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指,只露出几个指尖。
那几天宁青序就是这样手从他的臂下穿过,抱着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上伸出来,符琛侧眼过去,只能看到一点点指尖。
宁青序不明白符琛在看什么,托腮疑惑:“有什么事吗?”
符琛回神,理所当然地开口:“你是我的向导,我要睡在这里。”
“嗯?我记得项圈给我们的限制距离是五十米,不是五米。”宁青序暗示他们之间可以有自己的空间。
“你是喜欢五米吗?我可以找人更改设定,只要不拿下来问题不大。”
“说什么大话,你现在背着处分在家,训练都停了,还有什么权利呀。”宁青序只当他在维护哨兵的自尊心,根本没信,“不过别丧气,说不定你哪天可以穿上玄黑色的制服呢,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养得活自己。”
“……”符琛皱眉,再次重复,“我要睡在这里。”
“不行。”宁青序抬起头,书放下来一点,露出眼睛。他摇摇头,哪有暧昧期就往人家房间里面钻的。
符琛的眉头拧在一起:“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我经过允许了,我敲了门。”
“敲门是进来,不是睡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