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姑娘,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她看不清,她不知道,她爱上的,只是他精心雕琢的一张面具。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敷衍与欺骗,才是对她的残忍。用温柔的谎言将她拖入一个注定会粉碎的梦境,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
他忽然就不想再假装了。
就这样吧。
就是………不想装了。
那双温柔纯真的桃花眼里,所有的笑意,忽然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他周身给人的感觉似乎都骤然一变,从春日暖阳,顷刻化为寒冰。
于韫珠眼中的期待慢慢消失。她似乎察觉到了逄楚之的变化,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逄楚之垂眸,视线落在她还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紧接着,他一下一下地,剥开她的手指。
“于小姐,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骗你了。”
“…………”
于韫珠的瞳孔猛地一缩。
“既然你执意问我,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拒绝婚事,与功名无关,与时机无关。”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
“……只是因为,我不想成婚,不是不与你成婚,是不与任何人。而且………不是现在不想,是永永远远都不想。”
“你所描绘的,相夫教子、操持后宅的生活,是你的人生。但不是我的。”
“我对拥有一个‘好妻子’,没有任何兴趣。你的这份心意,你的牺牲,你的贤德……”
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对我而言,毫无价值,只是一种负担罢了。”
“……………”
“所以,请回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你的时间和感情了。”
…………
没有一句狠话,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每一句话都冷静到残忍。这样的无情,比任何愤怒嘶喊都要让人窒息。这些话就像一把刀子,将她所有的幻想和祈求,切割得支离破碎。
也将她心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年,彻底粉碎。
于韫珠完全愣住了,她呆呆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眼前这张脸,依旧是那张曾让她无数个夜晚魂牵梦萦的俊美面容,可她却觉得,他好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你胡说………”她喃喃道,不愿相信。
“事到临头,你还不死心吗?”逄楚之微微低头,笑容冷漠:“你所爱慕的我,根本就不存在。你所喜欢的温柔,纯真,不过是我的一个外表。你只爱上了表面一层,却连别人内里都不知道………”
“……又谈何真爱呢?”
“不!我不信!你不会是这样的人!”于韫珠崩溃地喊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告诉我啊!”
“没有。”逄楚之斩钉截铁道:“我保证,我这次所说之话,句句属实。如果你还不肯放弃的话,我只希望你想想,若我们成婚,你每一日,都将会面对的是这样的一副嘴脸,到时候,你还会甘之如饴吗?”
“…………”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她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可紧接着巨大的羞辱、心碎和愤怒在她胸中翻涌,让她什么也想不到了。
许久之后,当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时,那声音已经嘶哑至极。
“逄楚之………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
逄楚之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个了然的笑容。
“谢谢。”他淡淡道:“没心有什么不好?有心之人……才麻烦呢。”
————————
孟夫子院内。
今日,已是第三日。
凌青身前的长案上,堆满了废弃的宣纸。这些纸张或晕染得一塌糊涂,或被腐蚀出了破洞,无声地记录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她却仿佛视而不见,只专注于眼前的墨迹。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哼,三天了。”
角落的椅子上,传来孟夫子阴阳怪气的声音。
“老夫浸淫此道五十年,读过的书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从未听闻这珍珠粉能洗画去污的。那是给深闺妇人敷脸的玩意儿,你倒好,拿来不停挥霍我的宣纸!真是暴殄天物!”
凌青不理他。只是从瓷碟中继续挑起一点糊物,轻轻点在废纸的墨痕上。
“啧啧,这次又多加了滴露水?怎么,多一滴水就能有用了?”
孟夫子的念叨就像一只烦人的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你以为你是谁?画圣在世?还是神仙下凡?能点石成金不成?我告诉你,古法修复,讲究的是‘补’,是‘全’,而不是你这种异想天开的‘洗’!简直是胡闹,歪门邪道,痴人说梦!”
“我让你给我干活,是让你帮我,不是让你在这里糟践东西。你看看,这满地的废纸,拿出去不能换二两银子?都够寻常人家吃上半个月了!你倒好,眼睛都不眨一下。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也别再浪费老夫的时间了。”
“…………”凌青一言不发。
她的手法依旧很稳,她用一根极细的狼毫笔,蘸着那糊状物,在墨痕上轻轻打着圈。她的眼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小小的墨痕,孟夫子的所有声音,都遥远而模糊,一点听不真切。
孟夫子见她油盐不进,还装聋,更是来气。
“你这小子,是聋了还是傻了?我砸个碗还能听见声音呢,你怎么一句话没有!老夫跟你说话呢!趁早放弃吧,此路不通!你要是能把这墨洗掉,老夫……老夫就把这长案上的废纸都给你吃了!”
话音刚落。
凌青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只握着狼毫笔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孟夫子看她这样,以为她终于被说恼火了。
他心中一乐,慢悠悠道:“怎么?终于想通了?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准备放弃了?”
“…………”
凌青没有回头,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像是被摄住了魂魄。
半晌,她才喃喃自语道:
“……成了。”
“成什么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吗?”孟夫子下意识地嘲讽道,但随即,他愣住了。
他顺着凌青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张宣纸上,原本那道清晰的墨痕,此刻正迅速变淡。而纸张本身,除了微微的湿润,竟没有丝毫损伤。
孟夫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这怎么可能?!”
凌青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桌上所有的废纸挪开,抽出了压在最底下那幅《江上渔隐图》。
孟夫子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会要………”
“嗯。”
“你不再试一下啊!”
“不用试了。”
在孟夫子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凌青用同样的手法,一点点地涂抹在了画卷碍眼的墨渍之上。
一切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奇迹,又发生了一遍。
那块突兀的墨迹随着她的笔划,竟真的开始变淡,褪色,直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画卷上,只留下微微泛黄的纸色。
彻底还原了纸张原本的模样,空无一物。连同那墨迹之下,本该存在的船夫身影,也一并消失了。
“竟然……竟然真的成了……”
孟夫子踉跄着上前一步,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画卷,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凌青,仿佛怕惊扰了神迹。
凌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这法子霸道,去新墨,也去旧墨。船夫也一并不见了。”
她说着,缓缓地抬起眼,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孟夫子,目光平静。
“晚辈画技一般,这补全画作的活,怕是完不成。”
她微微一顿,轻声道
“不如………就请孟夫子您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