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东宫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头挨着地,大气都不敢出。太子站在碎瓷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肉都在抖。
“再说一遍。”
跪在最前头的太监姓高,是东宫的总管,跟了太子十五年。他不敢抬头,可话不能不说:“二殿下在朝会上参了孙大人,说……说孙大人收受河工银两,中饱私囊。陛下已经下旨,命大理寺彻查。”
“孙大人”是孙国栋,太子的舅舅,当朝国舅爷,吏部尚书。
太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两道棱。他知道老二会动他的人,可他没想到老二动得这么狠,这么急,直接在朝会上发难,让他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河工银两。这四个字听着就诛心。黄河年年决口,河工银子年年拨,年年不够用。这里头的烂账,谁查谁死。真要彻查,别说孙国栋,半个朝堂都得卷进去。
老二这是要掀桌子。
“殿下息怒。”高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孙大人已经在路上了,片刻就到。”
太子没理他。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蹲下去,捡起一片。瓷片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没觉得疼。
他想起朝会上的场面。
他没去。他已经很久没去朝会了。父皇说让他监国,可监国的差事是在内阁看折子,不是去朝会上站着听大臣吵架。他每天早起,从东宫到文华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折子,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本章。他以为这就是太子该做的事。
老二呢?老二天天去朝会上站着,站在百官前头,站在父皇眼皮底下。他听大臣们吵,听父皇训话,听那些太子听不到的声音。
今天这一出,老二准备了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等人来告诉他,该怎么办。
等舅舅来。
孙国栋进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换了身衣裳,坐在东暖阁里,手上缠着块白绢。碎瓷片被收拾干净了,地上换了新茶盏,里头是新沏的茶。
太子没喝。
孙国栋行了礼,坐在下首,看了看太子的手:“殿下受伤了?”
“划了一下,不碍事。”太子把缠着白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舅舅都知道了?”
孙国栋点点头。他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须发乌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也是太子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从太子记事起,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替他挡事,替他办事,替他谋划一切。
“二殿下这是急了。”孙国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让他说,他说得越多,陛下越知道他急。”
太子看着他,等着下文。
孙国栋放下茶盏:“太子监国三年,朝堂安稳,政务通达,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这是殿下的本分,也是殿下的底气。二殿下想动,他得有由头。河工的事,查不出什么来。”
“万一查出来呢?”太子问。
孙国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他说:“殿下,臣的事,臣自己料理。您只管坐稳东宫,别的不用想。”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舅舅会料理。孙家在朝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区区河工案,想捂住不是什么难事。可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怕父皇听进去。”他说。
孙国栋放下茶盏,望着太子。太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只缠着白绢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从会走路开始,就怯怯地跟在他身后,叫他舅舅。他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来。他护了他二十三年,护到今天,他还是怕。
怕他爹。
“听进去也没用。”孙国栋说,声音放低了些,“你是太子。废太子不是小事。”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万一他硬要动呢?”
这句话问出来,暖阁里忽然安静了。
外头的风声听得清清楚楚。窗纸簌簌响,像有人在外头偷听。
孙国栋看着太子,眼神变了变。那变化很快,只是一瞬间,可太子看见了。
他看见舅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孙国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那就让他动不了。”
太子愣住了。
他看着舅舅,舅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太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让他动不了。
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舅舅说出那个答案,也怕舅舅不说。
他只知道,舅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国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殿下好好歇着,外头的事,有臣在。”
他行了个礼,往外走。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舅舅。”
孙国栋停下来,回头看他。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忽然不想让舅舅走,不想一个人待着。
孙国栋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和从前一模一样。
“殿下别怕。”他说,“臣在。”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太子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年他十三岁。也是冬天,比现在冷得多。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住在东宫的偏殿里,每天读书习字,偶尔去给父皇母后请安。父皇很少见他,见了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看看他的功课,点点头,就让他走了。母后话多一些,可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问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知道有人欺负他。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人下菜碟,见主子不受宠,就敢怠慢。可他不敢告状,告了也没用。他学会了自己扛着。
有一天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爬起来在院子里走。雪下得很大,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了一会儿,看见廊下蹲着个人。
是个老太监。
他不认识他,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老太监看见他,想站起来行礼,可腿脚不便,站了几下没站起来。他走过去,说不用了。
老太监就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
他记得那老太监的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眼睛却亮得很,亮得不像是快死的人。
老太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凉得像冰。
他吓了一跳,想挣脱,可老太监抓得很紧,他挣不开。
老太监说:“殿下,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他愣住了。
老太监继续说,声音又低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您小心……您小心……”
他想问是谁,可老太监忽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抓着他的那只手猛地收紧,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老太监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不再亮的眼睛。雪落下来,落在老太监脸上,落在他眼里,慢慢盖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有人来了,把他抱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监还躺在那里,雪已经快把他埋住了。
那夜的事,他谁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不知道老太监说的是谁,也不知道老太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他只知道,老太监死了,死在他面前,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十年。
可他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谁?
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太监、宫女、师傅、伴读,还有舅舅。谁是假的?假的是什么意思?是别人派来的奸细?还是……还是什么?
他曾经偷偷观察过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神,听他们说话,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每个人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后来他就不想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从十三岁长到二十三岁,从孩子变成太子。老太监的脸在他记忆里慢慢模糊,那句话也慢慢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回声,偶尔在夜里响起,响一下就没了。
可现在,这句话忽然又回来了。
他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忽然想起老太监的手。那只凉得像冰的手,抓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那句话。
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舅舅。
这两个字浮上来,他赶紧按下去,按得死死的。
不可能。
舅舅是他最亲的人。从小护着他,教他,替他挡事。没有舅舅,他活不到今天。在这宫里,他谁都不敢信,唯独信舅舅。因为舅舅是他母后的亲弟弟,是他的血亲。血亲不会害他。
可老太监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忽然想起老太监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不像快死的人。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着急,像是害怕,又像是……
像是可怜他。
他打了个寒噤。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得很,可他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舅舅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让他动不了。
父皇。
让父皇动不了。
他不敢往下想。
可脑子不听使唤,那些念头像雪一样,一片一片往下落,越落越多,越落越厚。
舅舅能干出来吗?
他想起了孙家。满朝文武,孙家的门生故吏占了小一半。六部堂官,有一半得过舅舅的提拔。各地督抚,见了舅舅比见了内阁首辅还恭敬。还有兵权。舅舅虽然没有直接掌兵,可他的亲家是蓟州总兵,他的学生是宣府巡抚,边关那些将领,有几个没受过孙家的好处?
这样的人,想让父皇动不了……
他不敢想了。
他关上窗户,退回屋里。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又坐回去,坐在那张椅子上,望着那盏凉透的茶。
他想起父皇。
父皇老了。这几年老得特别快。去年还能骑马,今年已经走几步路就喘。太医院的脉案他看过,每一份都看过,每一份都在说同一句话:圣上龙体欠安,宜静养,不宜操劳。
静养。说得轻巧。这天下这么大,事这么多,谁来替父皇操劳?
他?还是老二?
他不知道父皇怎么想。他从来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父皇对他,客气得像对一位远房亲戚。见面点点头,问几句功课,然后就没了。他不记得父皇抱过他,不记得父皇夸过他,不记得父皇用那种看儿子的眼神看过他。
父皇看老二的时候,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光,有火,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有时候想,父皇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他当这个太子?
可他又不敢想。因为想了也没用。他是太子,是皇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他不犯错,父皇不能废他,朝臣们也不会让父皇废他。
可万一父皇硬要动呢?
舅舅说,那就让他动不了。
舅舅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他看见了。那不是随口一说,那是……
那是已经想过很多遍,已经想得很清楚,只是在等他问的那句话,等他说出那几个字,然后顺理成章地告诉他。
他忽然害怕起来。
不是怕父皇,是怕舅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能怕舅舅?舅舅是他最亲的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他怕谁都不能怕舅舅。
可他确实怕了。